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5版:文韵周刊

从珍藏到“曾藏”——

走进文化巨人夏衍的藏中乾坤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通讯员 李恬怡

  他是《包身工》中那把以笔为刃刺破黑暗的现实主义匕首,是《上海屋檐下》里那扇洞察市井悲欢的文学之窗,是左翼文化运动中一面屹立的旗帜。同时,他也是一位眼光独具、情怀深远的收藏家。从“扬州八怪”的孤傲笔墨到齐白石的盎然生机,每一件珍贵的书画文物,都被他盖上了那枚含义深远的“仁和沈氏曾藏”印章。

  他便是夏衍,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之一。

  此刻,让我们跟随这些穿越时光而来的墨迹与印章,从萦绕其间的故园之思开始,从他与每一件藏品的因缘际会中,从他与知己好友的赏鉴唱和里,重新感受一位文化巨人的铮铮铁骨和温润情怀。

  丹心文骨寄笔端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我在皖南山城屯溪的中学念书,读过从桂林寄来的夏衍剧作《上海屋檐下》《法西斯细菌》《芳草天涯》,猜想他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艺术家。后来知道他曾在上海、广州、桂林主编过《救亡日报》,每天都要亲自动笔写社论、写文章,下笔万言,倚马可待,又以为他是一位满腹经纶的老夫子。及至上海解放,我第一次见到他,竟是位头戴八角帽,身穿灰制服的共产党人。”这是作家刘和芳对夏衍的初印象。

  所以,夏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不久前,在浙江省博物馆的“万流景仰——纪念夏衍诞辰125周年暨捐赠展”上,我们在94件/组夏衍旧藏的珍贵书画前驻足。光影流转间,往事随钱塘江边的风被悄然唤醒,一位站在时代潮头的文化战士形象,也浮现眼前。

  柔和的灯光下,一份纸页泛黄的《浙江新潮》静躺在展柜里。目光落处,“沈宰白”三个字墨迹犹清——这是夏衍曾用的众多笔名中的一个。实际上,夏衍也是个笔名。夏衍原名沈乃熙,1935年,在短篇小说《泡》中,“夏衍”第一次出现,后来他就以此名行于世。

  “《浙江新潮》这本杂志是夏衍先生的文学起点。”浙江省博物馆工作人员、策展人张正佳说。

  1919年,当五四的惊雷从北平传来,浙江省立甲种工业学校的学生夏衍,像一颗被火种点燃的炭,迸出光热,积极投身学生运动。同年9月,他又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经过不到10天的筹备,出版了一份铅印的八开小报,取名《双十》,也就是后来的《浙江新潮》。夏衍从此走上文学道路,在纸页上挥笔如剑。

  夏衍被世人熟知的另一身份,是中国现代戏剧与电影的重要奠基人。茅盾的小说《春蚕》《林家铺子》和鲁迅的小说《祝福》,经过夏衍改编后搬上了银幕,这几部影片影响深远,广受好评。选择改编这些作品,原因之一就是里面有夏衍熟悉的人和事。

  《林家铺子》中过旧历新年的情节,让夏衍想到了家乡过年家家供水仙花,还裹上一个红纸圈圈,小茶碟中总摆着橘子等等。这些童年往事,成为他许多创作的灵感源泉。

  再如,上世纪30年代,夏衍创作的多幕话剧剧本《秋瑾传》在上海演出时,正是“七君子事件”及西安事变震动全国的时刻。这次演出,更加强烈地激起了当时观众的忧时愤世之情。

  创作的灵感和思想的种子,也是在早年间埋下的。1907年,“鉴湖女侠”秋瑾慷慨就义,当时还在私塾求学的少年夏衍受到了强烈震撼。“秋瑾的死,不单是为了女界的自由,也是为了全中国人民的自由。”国文老师谢迺绩的这句话,让夏衍终生难忘。

  这也促使20多年后,夏衍将他的创作作为一颗石子掷入时代深潭,激荡起层层不息的涟漪。

  仁和曾藏天下心

  人是要有些爱好的。

  夏衍说过多次:“我说不上是真正的收藏家,只是爱好某些人的作品而已。”与他从事的电影、戏剧、文学等正业相比,收藏只是业余之事,相对低调。但他的收藏,绝非闲暇消遣,而是一面映照其内在人格的镜子,更是最终将“小我”融入文化传承和“大公”的精神实践。

  夏衍收藏的第一幅画,就是在北京从戏剧家吴祖光手中购得的齐白石的画。“我喜欢齐白石是因为他的创新,他的画有活力和生活气,不古板,不匠气,这一点很不容易。”夏衍评价。

  今天,当我们凝视齐白石的《岱庙图》时会发现,它与传统的山水画并不相同。画中远景呈大结构而无细节的两座山,峰状似馒头,极具特色,颜色一蓝一红,用色大胆而不艳俗,不拘于成法,自成一格。难怪齐白石曾自得地说自己的《岱庙图》:“其名摹仿,实出余己意也。”

  夏衍钟爱收藏,把自己的稿费、版税乃至工资都用到购买藏品上去了。收藏,对他来说是“集之不易,不能分散”。为了防止文物流失,夏衍在晚年开始考虑将自己的收藏捐献给国家,他请篆刻家齐燕铭刻了一枚“仁和沈氏曾藏”的朱文印章,钤于他珍藏的书画之上。“仁和”是杭州旧县名之一,是他的出生之地,“沈氏”是他的家族姓氏,而“曾藏”二字则彰显了他“暂得于己,必归于公”的胸襟。

  对故乡的深情,沉淀为郑重的托付。1989年,当夏衍萌发了把藏品捐献给国家的念头时,他选择了浙江省博物馆。这对于浙江省博物馆来说,可谓意义非凡。

  何以见得?齐白石与黄宾虹堪称同一时代的画坛泰斗,一北一南,各领风骚。浙江省博物馆虽富藏黄宾虹之作,却没有齐白石作品。

  “浙江省博物馆所藏的25件齐白石作品,皆由夏公捐赠。”浙江省博物馆原副馆长杨陆建回忆,上门接受捐赠时,夏公大方地说“随便挑”,他们一行在老人家里挑了三天。夏公的慷慨捐赠,使南北双星辉映馆内,为浙博馆藏补上了极为珍贵的一页。

  墨痕深处是风谊

  夏衍捐赠给浙江省博物馆的藏品中,既有他悉心购藏之作,也有文化界友人相赠之品,更有郭沫若、田汉、沈钧儒、叶恭绰、沈尹默、谢稚柳等人专门为他创作的字画。由此,我们也可见其文化交往之广。

  这时,一条连接夏衍广阔朋友圈的纽带,正在我们面前呈现。

  夏衍“扬州八怪”收藏的一大特点是齐全。夏衍曾对好朋友、画家叶浅予说,自己必须要把“扬州八怪”集齐,而且必须件件精品,才算心满意足,无奈,“扬州八怪”之一高翔的传世之作实在难得。

  陈叔通老先生在得知夏衍苦苦搜求高翔作品后,便将自己收藏的《行书诗翰册》赠予夏衍,以成全夏衍的收藏心愿。忍痛割爱、慷慨赠画的陈叔通,是夏衍的老乡。1949年开国大典,这位古稀老人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见证新中国的成立。

  夏公喜欢齐白石的画,也与白石老人结为知己。他常去齐白石家观赏老人题诗作画,白石老人兴致一来,信笔挥洒,无论青菜萝卜、螃蟹鱼虾、残荷牵牛,无不生机盎然,涉笔成趣。

  齐白石曾为夏衍作了两幅画,见证了两人的深情厚谊。一幅是1951年的《齐白石墨虾图》,款识恭谨:夏衍先生正。借山老人白石九十一岁。另一幅作于1953年的《齐白石画蟹图轴》,题字已亲昵如旧友:夏衍老弟清署。九十三岁白石。称呼之变,情谊日深,笔墨之间尽是知音相惜。

  在夏衍的自传丛书《懒寻旧梦录》里,专门写了一个章节,讲述“郭沫若回国”的故事。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第三天,周恩来在上海通过潘汉年约见夏衍,给夏衍布置了新的任务,即开始正式从事隐蔽战线的统战工作,并且协助郭沫若办一张公开的党报《救亡日报》。此后夏衍乐此不疲地当了十多年的新闻记者,郭沫若也成为夏衍缔交半个多世纪的良师益友。

  夏衍的生命档案,与半部近现代风云史融为一体,而江南的山水风骨,则见证了他从钱塘潮涌向文化星海的壮阔远行。

  1981年,81岁高龄的夏衍到西子湖畔主持“金鸡奖”颁奖仪式。颁奖大会、记者招待会、茶话会、漫谈会、老作家会见……这些事一忙完,夏衍就来到庆春门外严家弄的老家,寻找儿时记忆。

  1995年,夏公的骨灰归于钱塘江。与此同时,他毕生的收藏也在浙江省博物馆与公众见面。多年来他的艺术成就、他“曾藏”留下的作品,还有他留在人们心中的美好记忆,如同钱塘江水,奔流不息,滋养一代又一代人。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 00005 走进文化巨人夏衍的藏中乾坤 2026-01-09 27835225 2 2026年01月09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