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黄彦 见习记者 黄馨怡

　　在人工智能带来剧变的当下，我们如何看待摄影？

　　德国艺术家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40余年的创作生涯中，一直在进行一种大胆的探索——不仅是看影像美不美，而是对影像进行反思。从早期解构肖像摄影，到后期用算法重构影像，他改变了很多人对摄影的认知。正如瑞士温特图尔摄影基金会原负责人彼得·普夫伦德所言，“他不断地质问影像，不论使用或不使用相机，他都在用摄影创作艺术，这是摄影史上的重要变革”。

　　目前，托马斯·鲁夫的大型个人作品展《摄影的思维导图》正在丽水摄影文化中心展出，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如何探索摄影媒介的可能性和可塑性？本报记者专访了托马斯·鲁夫。

　　让观众思考的世界

　　记者：在许多人心中，只有用相机拍摄才是摄影。但您用现成底片进行过二次创作，用夜视仪拍过街道，甚至放大低分辨率图片呈现其像素结构，一次次打破人们对于摄影的认知。您是怎样定义摄影的？

　　托马斯·鲁夫：其实，我觉得很难找到摄影的精确定义，也没必要去定义。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摄影师、新的作品加入，也会有不同的理论学派产生。

　　我做过很多尝试，有人问我，是否希望自己的作品以特定方式被观看。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观众如何回应我的作品取决于他们自己，我不想给出任何的解释方向。

　　记者：有人认为，摄影不是一门具有独立性的艺术，只是对现实世界的复制和模仿，您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托马斯·鲁夫：摄影的地位被低估了。在我看来，摄影不只是复制世界，更要创造一个让观众思考的世界。我在创作《物影照片》系列期间，发现数字文件损坏后的残影格外迷人，那些失控的色彩和线条，比刻意的构图更接近本质。我把算法改了上百次，但画面不是太杂乱就是太刻意，一度想过放弃，直到一次偶然的误操作，让图像呈现出半失控状态，才终于找到方向。之后又花了整整两年，我反复调试参数、刻意破坏图像的完整性，只为捕捉失控中的秩序。我像个实验室里的“疯子”，每天和代码、像素打交道，直到画面能让我停下来思考。

　　记者：您曾提到灵感来自“对身边事物的灵光一闪”，但需伴随“新的观念”。能展开说说吗？

　　托马斯·鲁夫：我的脑海里有时候会出现一幅图像，让我感到喜悦或者愤怒，我便将它创作出来。

　　创作《肖像》系列时，我还是杜塞尔多夫学院的一个学生，对极简艺术和观念艺术非常感兴趣。我想创造一种极简的肖像，把肖像重新带回原点。所以，这些照片看起来非常像“证件照”。通常意义上讲，肖像会揭示很多社会信息，比如说一个人的职业、年龄等，但我希望把这些社会性的信息都隐去，让观众只看到面孔本身。

　　图像决定了技术

　　记者：您的创作手段常常“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您是如何选择技术、设备和载体的？

　　托马斯·鲁夫：决定使用哪种技术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想要创作的图像，是图像决定了所需的技术。《肖像》系列最初是以小画幅展出的。在展览上，一位朋友指着墙上的照片兴奋地说：“那是彼得！”我立刻纠正他：“不，那不是彼得，那是彼得的照片。彼得本人在那边。”这时我意识到，人们会把肖像与现实的人混淆，人们以为自己在欣赏世界，其实只是在欣赏照片，所以我采用大画幅这种呈现方式来避免这种混淆。

　　再比如《星星》系列，我本身是天文迷，很想拍摄星空，但我自己的设备无法达到足够的清晰度。于是，我选择放弃作者身份，联系欧洲南方天文台，直接使用他们档案中由大型望远镜拍摄的底片，从中截取、放大。

　　记者：如今，人工智能技术能轻易生成多种图像风格，传统摄影是否还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托马斯·鲁夫：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过AI作品超过以往的摄影作品，它只是影像的新组合。目前AI模型的训练是基于已经存在的、由人脑创建的影像，AI只是总结，不会创新。我们可以使用AI进行创作，但最终的创新一定是由人完成的。

　　AI的拥护者们声称它将解决所有问题，我们这些艺术家都将失业。这纯属无稽之谈。我认为AI只是一个新工具，它能处理的信息比我们人类一生能处理的信息要多得多，但它没有创造力。所以在我看来，AI就像是一个新镜头，仅此而已。如果有需要，你可以使用它；如果没有需要，就忽略它。

　　探索才是起点

　　记者：如果让现在的您，给职业生涯开始时的自己一条建议，您会说什么？

　　托马斯·鲁夫：实际上，我无法给出具体的建议。当我进入摄影界时，我并未意识到摄影的范畴如此之广，有实用摄影、商业摄影、新闻摄影、科学摄影等等。我所实践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可能只占世界上有趣影像的1%都不到。

　　我唯一能给的建议就是保持好奇心。回顾摄影史，它始于那些充满好奇心的发明家。我不会因为自己是艺术家，就认为我的作品比科学家或记者的作品更重要。

　　记者：您曾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担任摄影课教授。在这期间，您是如何指导、启发学生的？

　　托马斯·鲁夫：在课堂上，如果看到同质的作品，我会觉得很失望。根据自己的经验，我希望他们在学生时代能够多做各种各样的尝试，不要一味追求市场化、追求成功。

　　记者：2025丽水摄影节期间，您走遍了丽水各大摄影展馆，还走访了莲都古堰画乡、松阳古村、缙云仙都等地，您对丽水有什么样的印象？

　　托马斯·鲁夫：我此前去过北京，但还未到过中国的乡村，丽水和想象中很不一样。这里四周都是美丽的山脉，还有历史悠久的古村落，风景非常美丽，建筑也很有特色，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是我第二次到中国，我所遇见的中国学生和我所教的德国学生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在讨论相近的问题，他们很年轻、离家求学，希望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这是对地理和精神双重意义的探索，是艺术的一个起点。

　　（本文图片均由丽水摄影节组委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