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湖有水,其名为诗
——一个江南村庄的千年文脉与当代诗篇
本报记者 顾雨婷 通讯员 陈烨
■ 本报记者 顾雨婷 通讯员 陈烨
虽是冬日,江南水乡的寒意也难掩汾湖的清丽风姿。
汾湖位于江苏吴江和浙江嘉善交界处,旧名分湖,自古便是吴越文化的交融之地。从宋代诗人张尧同的“如何一湖水,半秀半吴江”,到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水村图》,再到著名诗人柳亚子的“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汾湖湖畔从来不乏文人墨客驻足。元末文人杨维桢曾荡舟于此,留下“棠树大十围,桃花灿欲语”的诗句,描绘出彼时湖光潋滟、草木欣荣的景致。
文韵,静静流淌,沁入岁月深处,滋养一方水土。如今,在一个与湖同名的村庄——浙江嘉善的汾湖诗歌村里,每年都会聚集起众多诗人。他们以诗会友,书写出独属于汾湖的“诗与远方”。
姓诗的汾湖
张敏华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汾湖产生如此深刻的联系。
2022年8月,一项任务交到了59岁的张敏华手上。作为嘉兴市文化特派员,他被嘉兴市委宣传部、市农业农村局和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任命为汾湖诗歌村的“文艺村长”。
作为中国作协会员,张敏华在《人民文学》《诗刊》《当代》《十月》等120多家公开刊物上发表诗歌2000余首,出版过8部诗集。行走、感悟、读诗、写作,早已浸润了张敏华的日常生活。他的书桌上,常年摆放着一张摊开的中国西部地图,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他旅行的线路。
海德格尔曾说,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除了自身的故乡,诗人还应该有一处精神原乡。”张敏华说,他在汾湖找到了这处“原乡”。
汾湖,天然是姓“诗”的。
嘉禾大地素来崇尚文儒,汾湖亦成为人文荟萃之地。1349年的春天,“元末三高士”之一的杨维桢,应邀与友人同游汾湖,其间,他应画家陆行直之邀,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游汾湖记》。明代重要思想家袁黄,晚年隐居于汾湖畔,书就影响后世的《了凡四训》。
“这是汾湖传袭千年的文脉,是她的根与魂,不可断亦不能断。”张敏华说,诗歌村的打造,是文脉的接续,也是一种创新。
2022年12月,张敏华汾湖诗歌工作室,在村里开门迎客。从此,这位“文艺村长”,便更忙碌了——开展诗歌文化培训,给想学写诗的村民孩子上课;主编《分湖》诗刊,挖掘培养诗歌人才;策划举办长三角汾湖诗会,邀请长三角地区的诗人们来村里搞创作……
“诗人应该从个人的情感出发和独特的自然山水环境入手,为自己创造诗歌空间。”张敏华说,地理环境与诗人作品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割离的关系,这是大自然给诗人的馈赠。水汽氤氲的江南,钟灵毓秀的汾湖,自然也成了诗歌的文学母体之一。
湖畔写诗人
汾湖村的清晨,雾霭蒙蒙。村民夏晨东轻轻推开家门,一头扎进雾里,眼前静谧的汾湖,尚未苏醒。沐浴晨露,沿着长长的穿堤徒步半小时,再回家写一会儿诗,已成为他生活的日常。
夏晨东对文学的爱好,始于学生时代。他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作为家中长子,奔波于生计,除了种地,他修过车,干过废旧金属品回收,最后成了一名保安。
生活的粗粝,并未磨平他对文学的热爱。他兜里总揣着一个小本,偶尔有感而发,便写下对生活的感悟,却从未成诗。
转机,始于村庄的改变。2022年,汾湖村入选为嘉兴市首批艺术乡建村落。夏晨东发现,安静的小村变热闹了。村里时不时开诗歌写作培训班,每到秋天,总有盛大的诗会,吸引着长三角诗人们,竞相赶来村里采风。于是,村子里十多米长的诗廊下,总有村民和诗人聚在一起讨论诗歌与写作;村子的礼堂书屋里,也多了诗人们免费捐赠的诗刊或写作类书籍,成为村民们借阅的首选。
也正是此时,张敏华敲开了夏晨东家的门,邀请他为村里的《分湖》诗刊创作一首诗。
“我写什么呢?”这次邀约,彻底激发了夏晨东心中创作的热情,可他又犹豫了。一方面是重视,另一方面又有点不自信。创作,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桩事。一有心事就到汾湖边散步,是夏晨东多年养成的习惯。那晚,他看着映照在湖面上的一轮明月,突然便有了灵感:“我可以写这片湖!”
他一口气写了五首短诗,以《汾湖五题》辑录于首期《分湖》诗刊上,成了村里首位有诗作刊登的本土诗人。他的诗里,有少小离家的浓浓乡情,有竹板铺就、吱嘎作响的朱家桥,有屹立岸边的银杏树,还有如少年般清秀的汾湖……
有人在诗歌村里初入“诗门”,也有人在这里找回了创作的初心。
上海市青浦区作家协会主席林宕,从20世纪80年代便开始围绕乡村题材创作中篇小说。“一个不会写诗的作家,也写不好小说。”林宕说。一个傍晚,望着汾湖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的波光,他突然有了灵感,当晚便写下一首《汾湖》:“站在这里/如同站在时光的另一端/汾湖的水/映着江南/映着我的模样……”
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作家协会主席周耗,也在同一片湖水中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1993年,周耗高中毕业首次游览汾湖,彼时隔水相望,才知水的那头是浙江。一湖水育了两地人,这种天然的地缘亲切感,让他如今站在水的那头,亦感受到了家乡般的亲切。
于是,擅长散文创作的他开始了诗歌创作。他写下家乡的那片湖:“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湖/平坦的还是汹涌的/澄净的还是浑浊的/现在已不重要/因为湖水宽大/已经装下我们的所有……”
将日常变成诗
“村子变了,我也变了。”这两年,汾湖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吴学松觉得,自己身上那个曾经的文艺青年,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忙完一天村务的吴学松步行回家。眼前的小村,诗意流淌。礼堂书屋新添了诗歌墙画,绘的正是汾湖八景,佐以古诗怡情。循着汾湖畔的诗歌小径蜿蜒而去,文化广场上,村舞队正排练《汾湖鱼灯》,将诗歌文化融入舞蹈动作,柔美好看。村里新开的诗空间,访客游人不断,成为小村向外展示诗歌文化的最新窗口。
步行回到家,吴学松提笔只花了5分钟,便一气呵成,写下了《伫立》:“伫立河边/思绪万千……瞬间/仿佛回到童年/那清澈的小溪/碧绿的田野/如同一幅水墨/倒挂在我心中。”后来这首诗公开发表了,吴学松收到了一张10块钱的稿费单,至今没兑现,被他当作书签,悉心珍藏。
诗歌不仅丰富了村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更为村庄发展带来了新机遇。吴学松的办公电脑里,一份诗歌村三年建设行动方案,勾勒出小村更清晰的未来。除了已经启用的“诗空间”外,汾湖村还要打造“诗路、诗堤、诗岛”等一系列集合诗歌元素的展示场所。
“诗空间”开张的第一天,张敏华就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83岁的汾湖村老人张菊生,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稿纸,稿子上有老人在2007年创作的一首取名为《汾湖颂》的诗,纸张褶皱泛黄,破损的地方被小心贴上了胶带。18年前,老人完成创作后特地找了村里的年轻人帮忙打印出来,一直珍藏至今,等待一个发表的机会。
捧着这张珍贵的稿纸,张敏华内心震荡了许久。原来,这座诗歌滋养下的村庄,竟藏着如此深刻的热爱与梦想。2025年11月4日,《汾湖颂》终于刊登在当地的报纸上,老人的心愿,时隔18年终于实现了。“一定要让汾湖诗歌的文韵,再度兴盛。”张敏华更坚定了决心。
用诗歌与村庄对话,这座诗意流淌的村庄正迸发出更多活力与生机。
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诗歌创作队伍,连“隔壁村”的都来取经。2024年,汾湖村与丽水龙泉市小梅镇金村“牵手”,结成了友好艺术村,一起开展艺术乡建。一年后,“淘”瓷诗歌艺术村的“文艺村长”、诗人流泉看着汾湖村的新变化,写下了对村庄的最新感悟:“村口的指示牌告诉我/汾湖是姓诗的,这首诗是婉约的/这首诗也是豪放的/我们不拘泥于诗的打开方式/更在乎其意义的/终极抵达……”学着汾湖村的建设模式,金村也打算在村里打造一处诗歌空间,预计2026年下半年建成启用。
2025年的“长三角汾湖诗会”上,有诗人如此用诗句描绘汾湖村人:“汾湖人将日常做的像诗一样是有意思的/汾湖人将生活过得像诗一样是有意思的/汾湖人的血脉像汾湖水一样流淌起来就有些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