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颂
李舫
■ 李舫
清晨的赣鄱大地,总被一层薄雾笼罩。
这雾,是历史长河奔涌的吐纳,是岁月深处的悠叹。薄雾轻轻覆在南昌城的城头,为这座英雄城平添几分苍茫。当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如银龙般呼啸而过,窗外的田畴、水泽、城郭被压缩成流转的光影。就在这现代与古老交错的刹那,我仿佛听见——1936年深秋的那声呐喊,穿透九十载烟云,在时空隧道中隆隆作响。
这是深埋在大地之下的风洞的回响。
南昌风洞,是烽火岁月里不灭的科学火种,是艰苦卓绝中生长的救亡篇章,是科学家用血汗与生命谱写的波澜壮阔的中国航空史诗。
一
1932年,上海的天空被撕裂了。
日本侵略者的飞机在中华天空中如入无人之境,全国为之震惊,然而人们却束手无策。这痛楚,沿着残破的江河一路北上,沉沉地压进了清华大学静谧的夜色里。
梅贻琦校长书房里的那盏灯,已经好几夜没有熄灭了。
窗外疏影横斜。窗内,这位掌舵清华的教育家,紧皱的眉宇间锁着整个国家的风雨。清华大学已经开始航空人才的培养,但是如何让人才投身抗战,报效国家?他猛地推开案头卷册,心头饱蘸的忧愤变成呐喊:
航空救国,势在必行!
在那个救亡图存的年代,“欲救中国,必先强航空;欲强航空,必先建风洞”,已成为一代有识之士的共识。这沉甸甸的信念,压在梅贻琦校长的心头,让他彻夜难眠。
就在这一年,清华大学组建了工学院,梅贻琦亲自兼任工学院院长。在工学院的机械工程系内,设有原动力工程、机械制造工程、飞机及汽车工程三个专业组,成为中国大学创办航空学科的发源地。三年后,飞机及汽车工程组改称为航空工程组。
一个关乎民族命运的命题被郑重写下:中国的天空,必须由中国人自己的铁翼来守护。守护的起点,正是一座能够托举铁翼腾飞的风洞。
这座钢铁巨构,开始了艰难的开篇。
何为风洞?风洞是一种用于模拟气流环境的实验设备。大家所熟知的飞机、导弹、火箭等飞行器,无一不是通过风洞试验定型而翱翔九天。风洞,不是冰冷的钢铁管道,而是一座飞行器诞生前必须叩拜的“钢铁殿堂”,一个极限的“魔鬼训练场”。
在这巨型管道的深处,人制罡风呼啸而过,模拟着九天之上的真实律动。每一寸机身的震颤、每一道翼梢的涡流,都在这里被精准丈量、反复磨合。从图纸上的线条,到蓝天下翱翔的铁翼,其间横亘的,正是这座必须穿越的风之隧道。
然而,在那个生死存亡的年代,这片古老的土地却面临着最严峻的“失语”。可以说,中国航空工业几近于无,冲天的战鹰全靠重金求购,即使细小的零件亦付阙如。当“航空救国”的悲鸣响彻云霄,当救亡图存的呐喊在每一颗炽热的心中激荡,我们民族的天空,却因缺少这硬核的“科学之锚”,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1936年4月,清华大学校园里,王士倬教授弯着腰,拧紧了那座5英尺风洞的最后一道螺栓。
闸门开启,钢铁腔体内骤然涌起人造狂飙——每小时120英里的飓风撕开沉寂,能量比定格于5.05,仅次于加州理工学院的5.5。这一刻,不仅是一座风洞的苏醒,更是一个民族在航空领域的成年礼。
中国首座5英尺航空风洞研制成功,让全世界都为之瞩目。国际期刊随之惊叹:“中国航空研究,自此迈入实证时代。”
呼啸的气流,是献给长夜的星火,更是写给未来的战书。
彼时,华北的局势早已不容乐观。日军铁蹄踏过山海关,卢沟桥畔剑拔弩张,整个北平在刺刀的寒光中微微战栗。
风洞南迁,成为清华大学的无奈之举。
于是,一场关乎中国航空命运的选址之争,在南昌与长沙之间展开。两座城市,如同历史天平的两端,各自都有着厚重的筹码。最终,南昌以其深厚的航空历史赢得了这场辩论——作为中国航空中心之一,这里不仅已有中意飞机制造厂、空军教导总队、航空机械学校,更因1923年孙中山先生在此振臂高呼“航空救国”时,那四个字已如不朽的铭文,深深镌刻进这座城市的肌理,融入了每一位赣鄱儿女的血脉。
毫无疑问,将风洞置于此地,便是将科学的火种,投向了最为肥沃的土壤。
当时的江西政府用最快的速度,连夜划拨旧飞机场南侧二十亩土地。于是,一场变革蓄势待发。
在这片如今被称为北京西路与丁公路交会处的土地上,一座远超之前的钢铁堡垒即将拔地而起,它承载的,是一个民族对天空最炽热的渴望。
1936年11月9日,南昌风洞正式破土动工。
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中,华敦德博士尤为关键。作为世界航空学界泰斗西奥多·冯·卡门的得意门生,他带来了导师在空气动力学领域的深厚学养,更带来了当时国际顶尖的航空工程理念。冯·卡门,这位后来被誉为“美国航天之父”的科学巨擘,其理论正通过华敦德博士,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华敦德博士俯身在铺开的蓝图之上,以精密计算校准着风洞每一处曲线的弧度。田野里,张捷迁教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基坑里,亲自监督那3.5英寸薄壳混凝土的浇筑——这层相对轻薄的壳体,却要稳稳托举起直径达34英尺的庞然大物,其设计胆识、施工精度,在当时中国建筑领域堪称惊世之举。
与此同时,江西本土的智慧也在深深融入这项现代工程。
南昌建筑师黄学诗率领当地工匠,将赣鄱大地特有的红壤烧制、泛着千年窑火青灰的青砖,一砖一瓦地嵌入建筑的基座,让赣鄱的泥土与外来的钢铁紧紧相拥。
如此这般,这座风洞从设计之初就彰显着创新的锋芒:洞在许多方面都是中国首创,例如应用薄壳理论建造方法,风洞口径可以在10至15英尺之间切换,展现出超越那个时代的前瞻性;由民国政府中央研究院精心打造的螺旋桨,转动着自主研制的决心;独创的滑动支架系统,巧妙化解了露天施工的温度应力难题。南昌风洞除了那台作为心脏的500马力英国电机,这座钢铁巨构的每一寸肌理,从筋骨到血肉,都深深镌刻着“中国制造”的倔强。
1937年7月,冯·卡门远渡重洋,应约踏上南昌的土地。
这位匈牙利裔科学家,在目睹那座即将竣工的钢铁堡垒时,不禁为之震撼。他沿着尚未完全干燥的混凝土通道缓步前行,手指轻抚光滑的洞壁,最终在巨大的试验段前驻足。
“不可思议!”冯·卡门推了推眼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后他在回忆录中赞誉:“这座风洞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风洞之一,比加州理工学院的要大50%!”
此刻,洞体混凝土外壳已完全凝固,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的色泽;螺旋桨叶片经过精心抛光,闪烁着冷峻的金属光芒;所有辅助设施均已就位,只待那台500马力的英国电机完成安装,便可让这座神奇的风洞发出震撼世界的怒吼。
冯·卡门在当天的考察笔记中写道:
“中国人用最少的资源,创造了最大的可能。这座风洞不仅将改变亚洲的航空格局,更将重塑世界航空研究的版图。”
这次中国之行,在他的回忆录中以“中国航空发展初期”为题,用整整一章的篇幅进行详细描述。
然而历史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就在冯·卡门离开后不到一周,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撕裂了华北的夜空。战争的阴云迅速南移,日军战机开始对南昌进行频繁空袭。炸弹如雨点般落在风洞周边,每一次爆炸都震得钢筋框架嗡嗡作响,仿佛这座未及展翅的钢铁巨鸟在炮火中发出悲鸣。
1938年3月,在日寇一次蓄意的精准轰炸中,一枚重型炸弹直接命中风洞底部。据战后勘查报告记载:“距地面十英尺以下的钢筋水泥全部崩毁。”这座承载着中国航空梦想的科学丰碑,在升腾的浓烟与烈焰中缓缓倾颓,最终化作一堆触目惊心的钢铁残骸。
那个本该响彻云霄的风洞,终究没能等来它的第一次轰鸣。冯·卡门的赞叹,只能遗憾地留在了中国航空档案里,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留下无尽的叹息。
二
风洞在日军的轰炸中轰然倾颓,钢铁的骨架化作满地残骸。
然而,那些参与建造的人,却不甘心。
毕竟,高翔的灵魂已经注入每一个参与者的血脉。图纸可以卷起带走,数据可以默记于心,那份要让中国航空翱翔九天的信念,已然成为无法摧毁的精神火种。一群怀揣着科学救国之梦的知识分子,携带着比生命更珍贵的蓝图,踏上了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悲壮迁徙。
1938年1月,连天烽火中,清华大学航空研究所的师生们开始了辗转南下的征程。他们先是抵达成都,在战时的艰难条件下稍作喘息,最终在昆明白龙潭的一处幽静山谷中找到了落脚之地。
这里没有南昌那般宏大的工地,只有简陋的校舍和摇曳的煤油灯影。
在昏暗的灯光下,庄前鼎、冯桂连等教授小心翼翼地铺开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风洞设计图。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记录着那个未竟的梦想。他们深知,在战时条件下重建同等规模的风洞已无可能,但让中国航空延续血脉的决心从未动摇。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论证,他们决定因地制宜,建造一座口径5英尺的小型风洞——尺寸虽只有南昌风洞的三分之一,却完整保留了滑动支架、薄壳结构等凝聚着智慧结晶的创新设计。
1939年,当昆明风洞在西南边陲的山谷中轰然启动,那熟悉的气流呼啸声再次响起。这声音虽不及南昌风洞设计中的那般雄浑,却在每一个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回响。
在昆明山谷的简陋工棚里,科研人员借着煤油灯的光晕,将一个个精心打磨的木质机翼模型放入风洞。他们调整着攻角,记录着数据,在数据纸上勾勒出中国战机未来的轮廓。那些曾在南昌图纸上未竟的气动实验——关于翼型弧度、关于阻力系数、关于升力效率,都在这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这里,成了抗战时期中国航空工业在西南边陲的“秘密实验室”。苍天无言,群山不语,它们在山峦之间守护着中国航空的秘密。
当时还是西南联大航空系年轻学子的郭永怀,常常久久伫立在风洞前。这位未来的“两弹一星”元勋,在心中默默期待:每当风洞启动,那股人造狂飙呼啸而过,人们闭上眼睛,便能“看见”南昌那座钢铁堡垒——它的残骸虽深埋于废墟,但其不屈的骨架,却仿佛在这西南的气流中一次次重新站起,发出沉默而坚韧的咆哮。
物理意义上的风洞残骸,永远地留在了南昌的土地上,化作了历史的伤痕。然而,它所承载的科学精神、设计智慧、救国理想,却如同不灭的星火,跨越了烽火与山河,以另一种更深刻的方式,深度参与并滋养了中国航空事业最艰难、最关键的早期探索。
这是一段深埋在古城的钢铁往事,经过了岁月的淘洗,从未被泯灭,质朴的南昌人更是从未忘记。在日军的轰炸间隙,当硝烟尚未散尽,许多普通市民便冒着纷飞的炮火,蹚过滚烫的瓦砾,从风洞的废墟中一寸寸捡拾扭曲的钢筋。他们将这些冰冷的金属,小心翼翼地藏进地窖、埋入菜园,仿佛收藏的不是废铁,而是一个民族等待重燃的火种。
众多守护者中,工匠李老栓的故事尤为动人。他在废墟中寻觅多日,终于找到几块风洞遗存的黄铜零件。这位老匠人没有将其变卖换粮,而是在自家后院支起小小的熔炉,将那些曾属于国家重器的铜件熔炼重塑,铸成一只古朴的铜鼎。鎏金的刻刀在鼎身游走,留下“航空救国”四个遒劲的大字。几十年过去了,古稀之年的老匠人手捧铜鼎交给儿子:“这鼎里,熔着咱们南昌的骨气。”
如今,这只饱经风霜的铜鼎静静地陈列在南昌航空博物馆的展柜中。历经近一个世纪的沧桑,其表面已覆上斑驳的铜绿,但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那四个深刻的大字依然熠熠生辉。那不仅是熔炉的余热,更是一座城市从未凉下去的热血。
毫无疑问,风洞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永生——它活在每一代航空人的理想里,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坚守中。
在北京西路与丁公路交会处的那片空地上,再不见钢铁的骨架,只剩下疯长的野草与往来的车流。然而,每当有年轻的后辈问起这片空地的过往,白发苍苍的老南昌人总会停下脚步,目光穿越时空的帷幕,笃定地指向那片虚空:“瞧见没?那里,曾经立着一座能让整个中国飞起来的风洞。”
让整个中国飞起来!这并非缥缈的传说,而是一座城市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
1951年,带着历史的嘱托与未来的期许,国营320厂(即后来的洪都机械厂)在南昌正式组建。在第一批奔赴建设工地的工人中,不乏熟悉的面孔——他们正是当年那些冒着炮火从废墟中捡拾钢筋的工匠们的后代。父辈们珍藏的、已被摩挲得发亮的图纸,此刻在他们手中重新展开;父辈们未竟的誓言与梦想,此刻由他们接续。在青云谱机场旁,他们用竹木搭建起简易的工棚,用榔头和智慧敲打出新中国航空工业的雏形,誓要重圆那个在战火中陨落的航空梦。
1953年1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空军工程系开始建设FL-5风洞,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建造的第一座1.5米量级低速回流风洞。1954年7月3日,历史的指针仿佛为之定格。南昌的天空碧蓝如洗,初教-5飞机——这架从图纸到零件都烙着“中国制造”印记的初级教练机,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在跑道上起步、加速、昂头,最终轻盈地跃入苍穹。飞行员特地驾驶着这架飞机掠过风洞旧址上空,银色的机翼在阳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那片沉默的废墟、向那段烽火的岁月,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不久,毛泽东主席亲笔签署的嘉勉信飞抵南昌,信中写道:
“这在建立我国的飞机制造业和增强国防力量上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当这振奋人心的消息与天空中尚未散尽的轰鸣一同传到风洞旧址,废墟上的每一株野草仿佛都在暖风中挺直了腰杆,它们以顽强的生命姿态昭告世人:南昌风洞那未及奏响的钢铁序曲,终于在新时代航空人的手中,化作了响彻云霄的壮丽乐章。那深埋于瓦砾之下的报国精魂,也在此刻得以安息与升华。
三
中国航空百年征程,从赣鄱大地第一个钢铁巨构的残骸,到翱翔蓝天的C919大型客机——这条路,中国人走了一个世纪。
2012年,JF-12复现风洞横空出世,它已能模拟马赫数5-9的飞行环境——那是通往高超声速领域的门槛,是新一代航空航天器必须征服的疆域。
2023年,JF-22超高速激波风洞通过验收,其模拟能力达到了震撼世界的30马赫。这一刻,中国不仅追上了世界脚步,更在激波风洞技术领域实现了对西方20至30年的领先,将发展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些跨越时代的“风洞家族”,血脉里都流淌着同一个基因——那是南昌风洞在图纸上绘就的薄壳理论,是华敦德、张捷迁注入的创新胆识,是“中国制造”的倔强在新的历史维度下的磅礴回响。
站在瑶湖机场的观景台上,晨光为流线型的机翼镀上金边。当C919舒展双翼,在跑道上加速、昂首、离地,最终挣脱地心引力的那个瞬间,我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原来,那座沉睡在历史深处的南昌风洞,从未真正消失。
它向世界宣告:那座深埋在1936年南昌地下的钢铁构造,历经近百年风雨,终于长成了支撑中国翱翔于世界航空之林的铮铮铁骨。这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接力,也是一次震撼世界的精神涅槃。
在北京西路与丁公路交叉路口以北的南昌风洞原址广场,昔日的飞机场区已湮没于历史长河,一方朴素的石碑静静矗立,上面镌刻着“南昌风洞原址”六个大字。广场中央的圆形地雕复刻了15英尺风洞设计图稿,让人恍若步入历史现场。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在此驻足,听导游讲述那段烽火中的科研传奇。
在洪都航空工业集团的展厅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每天都在无声地进行着。1936年南昌风洞的精密模型,与现代C919客机闪着金属光泽的真实部件并肩陈列。前者是梦想的蓝图,后者是现实的丰碑;一个承载着“航空救国”的悲壮,一个彰显着“航空强国”的自信。
每年金秋举办的南昌飞行大会,已成为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仪式。当国产战鹰呼啸着掠过天际,巨大的银幕上总会播放那部关于南昌风洞的纪录片。镜头里,华敦德教授泛黄的手写纸,变成了当代工程师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三维模型;张捷迁教授在泥泞工地上的身影,幻化为总装车间里的机械臂交替闪现。
从孙中山先生在此播下“航空救国”的理想,到如今成为国家航空装备的重要研发制造基地,南昌用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将自己锻造成了中国航空史上不可替代的坐标。从筚路蓝缕到星辰大海,从未改变的,是那片让中国翱翔于世界之巅的赤子之心。
这哪里是冰冷的钢铁传承?这分明是燃烧了近百年的精神接力。从抗战烽火中的蹒跚起步,到新时代的鲲鹏振翅。
风洞无言,山河为证。
这,就是穿越百年、激荡不息的风雷之颂——它起于赣鄱大地上一座沉默风洞的无声惊雷,终将响彻民族复兴的万里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