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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画一个饱满的圆

  ■ 杨哲华

  与祥云兄相识,倏忽已逾四十载。我们是隔级校友,1978年他入台州师专化学科,1980年我就读中文科,年少时节,共饮一江水;而后同赴市府工作,文稿往来、并肩共事;及至暮年,他履职人大,我任职政协,依旧是市府大院里相知相惜的老友。四十余年光阴流转,我们从青涩书生,走到两鬓染霜。捧读他的《人生一个圆》,心头沉甸甸的温热与厚重扑面而来——这不是一本寻常随笔集,而是他以六十三载人生光阴,一笔一画,为自己、为岁月绘就的生命之圆。

  我与祥云,专业与职业看似隔着文理山海:他深耕化学,求索哲学,又研习公共管理;我浸润中文,深耕新闻一线。也正是这份文理殊途的差异,让他的文字于我而言格外真挚亲切。真正的好文从不囿于学科藩篱,真正的思想亦无专业边界。祥云最难得的特质,便是将化学的严谨求真、哲学的深度思辨、公共管理的务实担当熔于一炉,织就独属于自己的文字风骨。这份文理交融的通透格局,是纯粹文人难以抵达的厚度,亦是伏案履职的公务从业者难得的诗意与思考。

  谈及《人生一个圆》,胡明刚兄曾一语点透内核:此圆并非平面闭环的画圈,而是螺旋向上的前行轨迹。我深以为然,更愿再作深解:祥云笔下的人生之圆,从来不是归于原点的重复,而是周而复始、拾级而上的进阶。年少倾心之事,耳顺之年再拾初心,心境、格局、眼界早已迭代新生。他自玉环启程,遍历南北、求学京沪、远赴海外,最终归栖宝石山下,静心读书、伏案写作。地理轨迹画成圆满一圈,精神世界,早已翻越万水千山,层层进阶、步步丰盈。

  祥云十五岁考入台州师专,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届学子。他从楚门中学讲台起步,执教电大,而后考取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研究生,凭借《牛胰岛素事件及其科学社会学研究》一文,在权威期刊《自然辩证法通讯》崭露头角。这般研究,无扎实化学根基则无从探微,无深邃哲学思辨则无以立论,足见其学识跨界、功底扎实。

  学成归乡后,他扎根基层、历经十四个岗位。可他从未将人生活成冰冷的简历模板,始终葆有读书人的赤诚与清醒。繁杂公务之外,他笔耕不辍、诗意生活,写诗撰文、筹办读书会、操办橘花诗会、助力《三门湾》复刊,让数十年岗位轮转,化作精神世界层层向上的螺旋轨迹。

  从业新闻多年,我始终笃信:同走万里路,有人是奔波赶路的邮差,有人是观照山河的徐霞客。差距从不在步履远近,而在眼界宽窄、心境高低。祥云,正是后者。

  祥云写下一句通透箴言,亦是读懂全书的密钥:“对于所有著作,我持这样的态度,既不仰视,也不俯视,而是平视。”言语质朴无华,却藏着极大的人生智慧。二十余年新闻从业,我深有同感:仰视易滋生盲从,俯视易流于轻慢,唯有平视,既能客观观照万物,亦能笃定坚守本心。

  平视,亦是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共情。《向小草道歉》《谢谢番薯》等篇目,无半分矫情刻意,皆是耳顺之年的通透自省——褪去浮躁、放下骄矜,将自我置于万物之间,平等相待、温柔共生。他写家猪的知足、家犬的忠诚、古鸡的五德,叹墙头草木逢春开花、入秋结果、四季知序,深谙“石通灵,花解语”的自然意趣。这般心境,恰似丰子恺笔下万物共生、温柔相伴的通透,承袭中国文人“物我相亲”的千年文脉,更融入理科出身独有的自然肌理与科学洞察。若无这份谦卑平视的心境,人生之圆,终究难以圆满丰盈。

  祥云兼具诗人底色与哲人思辨,诗评家洪迪曾赞誉他“人与诗和合一体”,精准道破其文字特质。以诗人笔触写随笔,文字自带凝练韵律、灵动气韵,不堆砌辞藻、不刻意雕琢,将诗意节奏暗藏于哲理肌理之中。《向小草道歉》《我们都是西西弗》《谢谢番薯》《退让不是懦弱》,篇名即是诗意,亦是哲思,寥寥数字,意蕴悠长。

  他自述写作心法:以一两则生活小事、寻常见闻,拆解、参悟、讲透一层人生哲理。看似平易简单,实则最见文字功力与人生修为。从事新闻文字工作多年,我深知:把晦涩复杂的道理说通透、讲通俗,才是写作的至高境界。

  祥云的文字,恰有这般风骨。亲历改革开放全程,兼具海外求学的开阔视野、哲学体系的严谨逻辑、基层政务的现实体察,让他的“小故事大哲理”,少了书斋空谈,多了人间烟火、现实锋芒与真诚底气。

  他的诸多句子,皆是六十余年风雨淬炼的肺腑之言:“人生梦想即使破碎,仍然有闪光得如同星辰的碎片。”“真正的智慧在于懂得适时示弱,接纳自己的脆弱与不完美。”这些文字,不是闭门苦吟的空洞格言,而是从人生浮沉、岁月磨砺中沉淀的真心体悟。

  有一处细节,令人心生敬意。2024年底,年过花甲的祥云,主动拥抱新生事物,探索AI辅助创作:自主架构观点、积累素材,借助工具草拟初稿,再逐字逐句亲手打磨、精修定稿。

  一位化学出身、深耕传统诗文数十载的老文人,在耳顺之年依旧突破桎梏、主动求新。这一举动,正是对“人生一个圆”最好的诠释:人生之圆,从来不是定格的句号,而是无限延展、螺旋向上的新生轨迹。

  我们这一代人,历经物资匮乏,亲历高考重启,见证改革开放波澜壮阔的历程。如今尚未言老,却深谙岁月真谛:人生圆满,从不是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满,而是“看山还是山”的澄澈通透,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淡然。

  真正的人生格局,从不在于圆圈是否规整,而在于能否打破桎梏、绽放生机。我始终坚信:最饱满的人生之圆,皆源于一次次自我突破。 打破专业壁垒、打破岗位局限、打破年龄桎梏、打破思维惯性、打破对新生事物的偏见与抗拒,洗尽束缚、沉淀本心,方能绘就独属于自己的圆满人生。

  二十余载笔耕不辍,祥云已然为自己绘就了一个丰盈、通透、温热的人生之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