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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孝柏

  ■ 陆春祥

  孝柏在桐庐富春江镇的孝门村,今有一千六百余岁了。柏树不会孝,是因为人孝,是晋朝那个叫夏孝先的人,他的孝行,感动了大地,感动了苍生,村因之名,泉也因之名,树也因之名。

  乾隆《桐庐县志》这样记载夏孝先的故事:

  晋,夏孝先父亡,负土成坟,庐其侧。一夕,野火燎山,将近茔域。孝先绕墓号恸,忽群鸟濡翼沃灭。寻于火处得泉,味甘洌,溉田数百亩。景龙(707—709)年间,县令李师旦名之曰“孝子泉”,改其乡曰“孝泉乡”。

  夏孝先父亲去世,他独自“负土成坟”,并在坟旁建茅屋守孝。某个傍晚,突然起了山火,火势燎原,眼看就要烧着他父亲的坟,夏孝先绕着坟哭天抢地,突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天空中飞来一群翅膀湿淋淋的鸟(我猜应该是翅膀比较大的乌鸦之类),鸟儿奋力扑腾着双翅,来回穿梭,硬是将大火浇灭。事后,夏孝先也觉得奇怪,群鸟身上的水是从哪里来的?一寻,附近竟然有一孔泉,夏孝先哭喊了好一阵子,口干舌燥,俯身掬起一捧泉来,甘洌爽口,稍加整理开掘,涌泉源源不断,此泉居然可以灌溉数百亩良田。到了唐朝的景龙年间,县令名其泉为孝泉,乡也索性改为孝泉乡,孝门村的夏孝先,自然要重点表彰,入乡贤祠供人祭祀学习。

  夏孝先的行为一直感动着乡人。某一天,有位有点想法的村民,就在那口泉旁,栽下了一株柏树,以表示对孝子的崇敬,他当然知道,柏树也可以给家人带来平安和吉祥。或许是泉边土壤湿润又肥沃,适合柏树生长,那棵柏树,简直就是见风长,数十年工夫,就枝繁叶茂,欣欣向荣了。

  县令李师旦自然重视本乡本土典型人物事迹的挖掘。《尚书》上说,人生最重要的事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再推及政治。你看,无论父母兄弟如何折磨舜,他总是待他们如初,家庭最终和乐,爱的力量,终于使天下大同。而今他治下有这么个历史人物夏孝先,活生生的嘛,也只过去几百年时间,赶紧树典型,孝泉,孝泉乡,这对于中国传统孝文化的推行,四两拨千斤。

  此地,现在叫孝门,是富春江镇下属的一个行政村。

  我去孝门,还听到了夏孝先的另一个孝行故事。

  夏孝先的父亲去世,母亲的身体情况也不好,得了很严重的眼疾,几近失明。夏孝先遍求名医,不见效果。后得人指点说,孝门离钓台近,可用钓台的新鲜泉水洗眼。从此,夏孝先日日翻山越岭到钓台,取新鲜泉水为母亲洗眼,无论寒暑,从不间断。某天有神秘人物对他点化说:“在村口柏树边上挖一口井,再到钓台山泉中撒下米糠,看井中有没有米糠溢出,有米糠就是钓台泉水。”夏孝先果然在村口取到了钓台山泉,终于治好了母亲的眼疾。孝泉井,孝柏,就这样诞生了。

  这个神仙点化,自然是传奇,不过,它揭示了一个原理:钓台的水与孝门村的泉水是相通的,同属一座山脉,用这样的传说来美化孝行,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自富春山水拖住了严光的双脚后,富春山、钓台,就成了人们追求闲适隐逸的精神朝圣中心。更有各朝各代的诗人们,追着严光的脚步到富春山,为此抒写下的诗文,成箩成筐、成河成江。孝泉边的孝柏,它日日感受着来自富春山的清冽山风,听着人们代代传诵的孝子故事,见证着数千年沧桑的人和事。

  景祐二年(1035)后,富春山下的严子陵祠堂,经常会传来文人墨客拜谒严光后的高声朗诵: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掷地有声的崇拜,越过富春山,跃过富春水,孝柏听得心潮此起彼伏。1283年1月9日,47岁的南宋右丞相文天祥在元大都被忽必烈所杀。八年后的一天下午,孝柏清晰地听见从富春山西台传来的男人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伤心欲绝,孝柏知道,那是谢翱,他是为文天祥第三次哭,哭得死去活来。

  孝柏经风沐雨,干枝抽分枝,分枝又生叉枝,叉枝再生细枝,枝枝相交,叶叶相盖,它成了孝门村人的精神高地,每逢大事喜事悲事,孝柏树下都显得有点惊天动地,惊心动魄,而孝柏却是静静地做着见证人,它繁茂的枝叶,为孝门村人挡风遮雨,它也成了村人倾诉的对象。

  孝门处在富春江之西、钓台之东,有孝子泉,地负高山,面大江,村中三五里皆是平地,可以耕,可以樵,可以渔,居住在此,真是隐世的好地方。果然,明朝中叶,孝门村中有叫赵叔英的,他是宋代皇室后裔,济贫救穷,乐善好施,却视功名如敝屣,视荣名利禄如淡水,他在自己房子的南面坡上,种了一大片梅树,以表达自己追求如梅一样高洁的品格,自此后,孝柏的耳中,便常常听到人们称其为“梅坡居士”。

  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姚夔,有次去孝门,游玩了赵叔英的梅坡,被赵叔英的寓志于梅感动,写了一篇《梅坡记》,高度赞扬赵叔英的品格:

  “当夫春日载和,绯桃与缟李争妍,丹杏与橘梨竞丽,梅却不动声色,恬然自处。”“夫穷冬冱寒,呈秀于江皋野壑之间,含芳于短墙疏篱之下,无妖冶之态,有幽闲之芳。”

  孝泉边上,我细看表孝亭。

  亭中石刻楹联两副醒目:“井号孝泉远近居民无不行吟孺慕,里名邑瑞往来逸士有时坐听弦歌”“道孝子犹存勉作亭轩传胜迹,愿征人且止徐饮井泉记盛名”。

  村人介绍,此亭原名孝感亭,是个木亭。清雍正十年(1732),村中秀才张汝升,出资将木亭改建为石亭,并更名为“表孝亭”。

  此外,亭子的石梁上,还刻有《孝亭泉序》,这是张汝升之子张圣迪书写的。

  孝泉井,不仅水质甘甜,而且出水量大,即便大旱,泉流依然汩汩。孝门人将泉池周围砌上坚固的井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孝泉井。乾隆丁酉年(1777),村中秀才张圣寿,又在井上加建了石制井盖。

  高16米,直径1.6米,平均冠幅覆盖面7米。我伫立看眼前孝柏。

  村人首先给我介绍了三十多年前它经历的一场灾难。1989年,一祭拜者的香火,不小心引燃了柏树的树干。村人看着烧伤后乌黑的主干,哀痛叹息,不想,两年后,孝柏却顽强地长出了新芽。细看下部躯干,大火焚烧痕迹犹存,树心已被蚀空,部分枝干枯死,但上部躯干依旧虬枝盘曲,枝叶繁茂浓密。

  孝泉井边的孝柏,一千六百余年的风雨,似乎是它经年持久的营养,它是夏孝先孝行的见证者,它是桐庐先人孝行的见证者,它也是中华民族孝行的见证者。富春江水的滋润,富春山风的吹拂,孝柏将会活得更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