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友期》出圈背后有哪些网友共创？

　　● 创意受到网友“朋友版《再见爱人》”设想的启发。

　　● 网友提名人选，提供追访线索。

　　● 观众重访嘉宾经历，用“厉娜体”讲述自己的生活……

《后会友期》里的大众参与

朋友还没和解，网友早已入局

　　■ 郑焕钊

　　“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在芒果TV友情纪实综艺《后会友期》中，许飞对重逢的旧友说出这句话。到了社交平台，网友接着往下说：“我不想加班了，厉娜”“秋天来了，厉娜”“过不去啊，厉娜”。句尾还是同一个名字，前半句却换成了各自的生活。一句说给旧友听的话，就这样成了人们表达疲惫、怅惘与自嘲的戏谑方式。循着“厉娜体”回看《后会友期》的生成过程，可以发现，网民的创造性参与早在节目成形之前便已展开。一档由节目引发的语言流行，把我们带回综艺创作的起点，看到大众如何参与一档节目的构思、成形与传播。

　　《后会友期》的创意受到网友“朋友版《再见爱人》”设想的启发。网友借用熟悉的节目形式，提出了一个较少在综艺中展现的问题：曾经亲密的朋友何以渐渐走散，重逢之后又会怎样相处？随着讨论展开，网友提名人选、梳理交往经历，为节目组提供了可以进一步追访的线索。从网友提名到嘉宾成行，中间还要经过主创的联络与面谈。当事人是否愿意表达，一段关系是否适宜公开，重逢之后的相处能否提供持续观察的内容，都是选择人选时需要面对的问题。节目最终呈现的四组关系，分别涉及旧事疑云、相处中的边界错位、三人友情中的排斥以及电竞搭档间的信任破裂。四组嘉宾所经历的关系变化各有不同，节目因此可以从不同处境观察友情如何疏远，又如何在重逢中发生变化。从《再见朋友》到《后会友期》的命名变化，也可看出叙事重心的移动。疏远的缘由成为理解人物的起点，重逢之后如何面对彼此则构成节目继续展开的线索。

　　节目播出后，观众又从正片中发掘值得讨论的细节；有人翻找早年的节目和访谈，与正片中的讲述相互对照，为理解人物关系补充线索，也唤起了一代人的观看记忆；有人从嘉宾的处境谈到友情边界和职场信任，也有人质疑镜头前的表达是否可信。剪辑、转发和争论推动部分讨论登上热搜，嘉宾和主创的回应又为观众理解具体情节提供了新的线索。据媒体11月6日报道，一周内节目相关话题累计登上715个热搜，其中235个进入前十。热搜数字显示了讨论的传播范围，观众的创造性则体现在话题怎样展开。从重访嘉宾的行业经历，到用“厉娜体”讲述自己的生活，观众把旧影像、个人记忆和日常经验带入讨论，产生了正片之外的叙事与表达。“综艺外的全民观察室”由此成形，节目留下的问题也在不同观众的经验中获得了新的解释。

　　综艺中的大众参与早有先例。《快乐再出发》因观众期待熟悉的嘉宾再次相聚而获得策划动力，《种地吧》以养成模式使粉丝意见持续进入节目运营，《乘风》系列则为观众参与竞演评议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入口。这些实践显示，观众能够在不同环节对综艺产生实际影响。《后会友期》的特点，在于两种创造性参与在同一档节目中前后接续。节目成形之前，网友的提案拓宽了主创发现议题与人物的范围，专业制作通过选择和组织使提案获得具体形态。节目播出之后，观众则更多依靠自身的经验与判断，补叙故事、提出问题、创造新的表达。前者作用于节目内容如何形成，后者作用于节目意义如何在公共讨论中延展。由此，衡量共创的深度，既要看大众的建议对专业制作产生了怎样的作用，也要看观众能否从节目中发展出具有独立表达价值的内容。

　　这一实践的行业意义，需要放在当前综艺节目成熟模式反复使用的背景下理解。成熟的综艺类型具有相对稳定的制作流程和观众预期，平台可以通过更换嘉宾、增设环节或调整规则，在既有框架内较快形成新看点。但一旦节目求新主要依赖这些调整，人物关系的设置、冲突的生成与叙事的推进便容易沿用熟悉的程式。而播出后的互动若主要围绕预设话题展开，即使讨论热烈，观众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观察也较少有机会进入创意形成的过程。《后会友期》的启示，在于大众提出的问题可以为成熟模式带来新的表达任务。朋友间的疏远常无明确的告别时刻，重逢也未必导向和解。要呈现这样的关系，主创就需要重新考虑什么能够推动叙事。同一件往事在两个人记忆中的差异，一句说到一半又收回去的话，都可能成为理解关系变化的线索。大众提案对综艺原创的价值，正在于它有可能改变既有观察生活、组织叙事的模式。

　　在新大众文艺日益繁荣的语境下，综艺作为一种高度专业化的文艺类型，可以在与大众的往返互动中拓展自身的创造力。大众从生活中提出值得表现的问题，专业制作使这些经验获得可感的人物、情境与语言，观众又用这些表达讲述节目之外的生活。这种往返也使专业判断有了更具体的落点。《后会友期》在呈现“告密”疑云时保留了当事人各自的说法，为理解一段关系留下了余地。“考古”一旦转向追责，讨论一旦只求站队，复杂的关系便容易被压缩成供人评判的话题。综艺共创能否成为持续的创新力量，取决于专业制作能否把大众提出的问题转化为有表现力的内容，并在真实关系进入公共视野时把握分寸，为观众继续理解和讲述生活留出空间。

　　（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