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谢丹颖 通讯员 王语嫣

　　夜宵摊上，小龙虾悄悄退场。还惦着这口鲜的食客，把目光转向“蓝龙虾”——海宁连片的稻田里，养殖户拉起地笼，一网沉甸甸的，全是披着青蓝“铠甲”的大个子，仿佛放大版的小龙虾。

　　它原产澳大利亚，学名“红螯螯虾”，因雄虾大螯外侧一抹软红膜得名；又因通体青蓝，人称“澳洲小青龙”“蓝龙虾”。省农业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所长楼宝说，红螯螯虾自20世纪90年代引进我国后，团队相继攻克胚胎离体孵化等难关，让这个昔日的“外来户”逐渐在浙江扎下根。如今，全国约一半的红螯螯虾苗出自海宁，带动周边120多户年增收2400万元。

　　眼下正是稻熟虾肥时，我们跟着专家，从稻虾共养试验田走进育苗车间，再到摆满红螯螯虾的洛溪夜市，看一尾虾如何在水里养出好滋味，又怎样游上餐桌做成一个产业。

　　起笼抓虾，大个头能到150克

　　我们抵达省农科院在海宁市许村镇的稻虾综合种养试验基地时，还不到上午9时。远望过去，只是寻常江南稻田，走近才见乾坤——每块田四周掘出一圈“回”字形沟，沟水清澈。

　　沟是给虾留的：田里蓄起水，不施农药、不撒化肥，虾吃杂草、捕害虫，排泄物又成了天然肥料。稻因虾而香、虾因稻而肥。“更妙的是水深保温：最近降温，早晚温差大，水温波动却很小。”同行的省农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水产养殖研究室主任黄福勇说，“不过，沟的面积不能超过稻田总面积的10%。”

　　我们套上靴子想下田看个究竟，却被基地管理员拉住。他弯腰拽出沟里的地笼，拖出数米才见笼尾：“可不能下沟抓，这水不浅。”

　　“得照红螯螯虾的习性抓。它们夜里爱往地笼的洞口钻，钻进去就出不来。”黄福勇接过话茬，指着地笼里挤得密密麻麻的虾说。话音未落，一只只螯足粗壮的红螯螯虾被倒进大盆，互相蹬腿、挥螯。

　　按黄福勇教的手法，我们扣住一只红螯螯虾虾头与背甲之间的部位——壳很硬，拎起的一瞬，那对大螯“唰”地张开，比我们的手掌还宽。看着像放大版小龙虾，但两者只能算远亲：小龙虾学名“克氏原螯虾”，归螯虾科；红螯螯虾则归拟螯虾科。个头差距更是实打实：45克已算小龙虾的大个子，却只是红螯螯虾的起步重量；前者出肉率约20%，后者达35%至50%；虾青素含量后者更是前者的8倍以上。

　　看过田头，再看秤头。乘车几分钟，我们便抵达海宁市鸿海养殖有限公司分拣中心，只见总经理钱豪杰操作熟练：捞虾、过秤、装水、充氧、捆扎，一气呵成。

　　秤头的虾比我们在稻田里看见的小一圈，“每只以50克为界，100克以上另成一档。”钱豪杰说，规格不同口感差别不大，只是个头大、肉多、价高，“目前上市基本在每只100克左右，大的能到150克：普通个头每公斤160元、大个头每公斤240元。”据他介绍，10月迎来产销高峰，但红螯螯虾不耐低温，水温降到18摄氏度前要尽量捕完，跌破5摄氏度会大量死亡，最近几天就要清塘。

　　进棚育苗，虾苗已是第六代

　　起笼看热闹，走进鸿海智能化育苗车间，我们看到的是门道。

　　3000平方米的车间热气蒸腾，常年28摄氏度，水循环不停。同行的人早已习惯，指着池里的红螯螯虾介绍：这是省农科院与公司2019年携手启动选育的“科鸿1号”，“这批是第六代，抱卵量在全国处于领先水平，我们靠它创了浙江农业之最纪录。”钱豪杰一脸骄傲。眼下虽不是抱卵时节，他描述起那个画面：“抱卵，顾名思义——虾卵密密排在腹下，每一颗就是一尾虾苗。”

　　好苗出自好种，可好种来之不易。起初，红螯螯虾落户浙北，天冷便停产，一年只出一茬。2023年团队提高养殖水温，像罩大棚一样让它全年生长。

　　红螯螯虾为何难养？楼宝直言，这些年来，红螯螯虾生物多样性指数一路走低：近亲繁殖让它长得慢、抗病性差、耐温能力下降，雌虾一次只抱卵三五百粒，蜕壳时还容易被同类吃掉。多重因素叠加，亩产仅一两百斤，远不及罗氏沼虾的亩均400多公斤。

　　选育主要分两路：一是群体选育，钱豪杰拿来一把游标卡尺，将虾体拉直，让我们测量后逐一登记、再筛选；二是查基因，这是2024年出现的新手段。去年3月团队为1200份种虾逐只建档，再取肌肉组织做DNA分析，制造“基因芯片”。这套“基因组选择育种技术”已列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计划3年育成高繁殖力新品系。

　　我们靠近池子，楼宝拎起一只红螯螯虾介绍：“池里多是雌虾。你们看，螯边透明发红、摸着软的是雄虾，个头更大、也爱打架。”角落里的一只红螯螯虾少了一只螯，我们问是不是打架掉的，他说：“是剪去测基因了，红螯螯虾的螯能再生。”

　　选得好，还得养得巧。红螯螯虾的养殖有一张清晰的时间表：11月，亲本进车间保温暂养；次年2月底，加温促其交配产卵，虾卵分离后移入孵化箱。“原本7至8天孵化出苗即可销售，我们会再养一养，等它长到三五厘米甚至5至8厘米再分塘，成活率从五成提高到八九成。”楼宝说，“这也是一种生殖调控——上市期延至11月下旬，错峰上市。”

　　上桌品尝，掰开就是大块肉

　　30多年前，第一批虾苗下塘时，红螯螯虾还是个罕见品种；如今大变样，走访时正值“华彩汇洛溪 亿虾动潮城”2026澳龙推广季，不到18时，我们在街口便听见洛溪夜市的热闹。

　　周边几个停车场早已停满，我们下车跟着从杭海城际铁路斜桥站涌出的人流走进夜市。“不少是从杭州、上海等地专门赶来的‘老饕’。”钱豪杰介绍，非机动车道都被塞得满满当当，“都是附近的居民来吃红螯螯虾的。”

　　公共餐桌一座难求，有人端着刚出锅的红螯螯虾站在桌边等位，有人索性与陌生人拼起桌，整条街裹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红螯螯虾与洛溪夜市有缘分。”钱豪杰说，洛溪夜市的前身是云川路一带的流动食摊集中地，这里办过一次3天的红螯螯虾“龙虾节”，异常火爆，斜桥镇把它改造升级成如今的洛溪夜市，摊位扩至168个。

　　热闹背后是一本实在账。“这几天卖了约莫750公斤虾！”今年是钱豪杰养红螯螯虾第20个年头：2006年首次接触、2007年正式下塘。往年的推广季，他只给各家摊位供货；今年他把塘头的虾直接拉到夜市，支起锅自己当摊主，还上手炒了几锅。他说，稻虾共养模式下亩均产值1.6万元，比单种水稻每亩增收近万元。当地人总结道：百斤虾、千斤稻、万元钱。

　　能卖出这个价，得从虾本身说起。楼宝说，这种虾低胆固醇、高蛋白，清蒸、冰镇最能吃出本味的鲜甜。壳硬，因此剥虾有门道：先夹破一节，再捏住虾身一拧一掰，顺裂口把壳一片片剥开。我们笨手笨脚剥完几只，才明白“除了壳全是肉”真不夸张——虾腹鼓胀，掰开就是大块紧实的肉。入口弹嫩，鲜甜在舌尖漫开，确是难得的好味道。

　　目前，全省红螯螯虾养殖推广面积约8000亩，塘头价每公斤100至140元。其中海宁最热：斜桥被叫作“澳龙小镇”。盘子做大了，销路跟着变。“如今，长三角特别是上海、苏州的餐饮店常来下单，一要就是几千斤。”钱豪杰说，“这种虾在普通生鲜市场上难得一见，产量基本被订单消化掉了。”

　　变化也在稻田里发生。提起稻虾综合种养基地，楼宝说今年又添了几只网箱，把黄鳝也“请”了进来。“我们把这个叫‘稻-虾-鳝’模式，黄鳝爱钻洞，关进网箱就跑不掉了。稻、虾、鳝从此共处一田。”楼宝笑着说，“稻花香里说丰年，年年岁岁有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