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琳子

　　潮水退去，乐清湾北岸的滩涂露出一大片褐色的泥地。眼前这片滩涂，是位于乐清北部大荆镇的盛家塘海塘，涨潮时被海水全部淹没，退潮后才露出真容。塑料瓶、废弃渔网、泡沫碎块、木条、布条，有的半埋在泥里，有的挂在芦苇秆上，还有的混在成堆的枯枝杂草中。

　　乐清海岸线长，海漂垃圾随潮汐反复上岸，清理难、易反弹，一直是沿海区域的“老大难”。过去，一个乡镇每年几十万元的清理费用大多靠乡镇财政兜底，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在乐清，当地生态环境部门创新赔偿金使用方式，将企业赔偿金专项用于沿海乡镇海漂垃圾常态化清理等，探索“生态赔偿+属地清理+公益参与”的协同治理模式。盛家塘，就是这一机制落地的受益者。

　　近日，我来到乐清实地探访，看这项“赔偿替代修复”机制是如何帮助他们当好海漂垃圾“清道夫”的。

　　15分钟磋商，企业赔偿4455元

　　14时30分，潮水退到最低处。我跟着大荆镇海漂垃圾清理队，走上盛家塘湾滩。当天的任务，是清理一段500米长的海岸线。

　　从堤坝向下走，脚下是被太阳晒裂的滩涂，硬壳踩碎后露出软塌塌的泥。“好像垃圾也不多。”我说。

　　“你往深处走，草越长越高，垃圾就越来越多。”同行的工人提醒。果然，靠近芦苇丛的地方，塑料瓶、泡沫块明显多了起来。有的垃圾被风吹日晒久了，颜色和泥地几乎一样，不走到跟前根本分辨不出来。

　　“我们今天一共雇了12个工人，加上清运费和一些工具费用，一共1000多元，都是从生态赔偿项目资金里列支的，专款专用。”大荆镇农业农村服务中心副主任管志洪说，有了固定资金来源，清理频次和力度大幅提升。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温州市生态环境局乐清分局会议室里，一场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磋商正在进行。

　　赔偿义务人是当地一家电气企业。今年4月，该公司新增铝压铸车间和超声波清洗生产线，未经环评审批即投入生产，熔炉废气经管道收集后未处理直排高空。乐清分局执法人员现场检查后，依法启动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程序。经第三方司法鉴定，采用虚拟治理成本法量化，造成环境损害金额为4455元。

　　损害已经造成，为何采用替代修复？面对企业疑问，我作为参与磋商成员之一，提前跟生态环境部门工作人员做了“功课”，向企业解释：“大气排入空气当中，没法直观修复，只能采取替代修复。”替代修复的方向，从已申报入库的项目中筛选。

　　“拟委托大荆镇开展荆南片横浦-舟山头沿岸海岸垃圾清理整治项目，是否有异议？”工作人员问。企业方无异议，随即被告知需在协议签订后5个工作日内将费用一次性转入大荆镇账户。

　　磋商会议仅15分钟。气氛并不紧张，教育效果却明显。“我们知道了自己的错误，破坏已经造成，现在能够在别处修复，我们也有点心安。”企业负责人说。

　　4455元，对于海漂垃圾清理不算大数目。但机制的突破，让一直为清理费用发愁的管志洪看到了转机。“这次委托我们清理整治的项目，基本覆盖了全镇海岸线。”他说，“生态环境局主动上门告知政策，我们立即申报争取。”

　　两小时清理，衣服被汗水湿透

　　回到盛家塘湾滩。企业支付的赔偿金，此刻正用于清理我们脚下这片滩涂上的海漂垃圾。

　　我戴上手套，一手拎麻袋，一手用长夹子夹垃圾。可遇上重的瓶子或深藏在芦苇丛里的垃圾，夹子就不太好使了。身边的工人手脚并用扒开芦苇丛，直接用手捡。

　　我瞧泥堆里有几根布条，弯腰去拽。使了半天劲，布条纹丝不动。旁边一位老师傅走过来，让我后退。只见他挥起锄头，几下翻开一大团湿泥，底下竟缠着一大团布条，里面还夹着玻璃碎片。“这种东西最难清，”他说，“埋得深，扯不出来，还容易划到手。”

　　大家自觉分成两三人一组，几人捡、一人装袋。有经验的师傅告诉我，海漂垃圾清理一般分三步：先清理塑料瓶、泡沫碎这类较轻的；再清理竹竿、木条、树根等较重的，需要多人协作；最后是埋在泥里的布条、渔网，得用工具刨出来。

　　堤坝上方，一辆绿色垃圾清运车已经在等候。岸上的工人丢下编织袋和麻绳，我们把一袋袋垃圾扎好，送上去。

　　两个小时下来，看着工作量不大，可我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身边的志愿者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件新T恤换上继续干。“我一般出门会带两三件，湿透是常事，换上不容易感冒。”他说。

　　像盛家塘这样的场景，如今在乐清不止一处。

　　从去年7月项目启动至今，乐清的替代修复项目库已收到近40项申请，涵盖增殖放流、植树造林、堤岸修复、海漂垃圾清理等多种类型。与此同时，乐清建立“一案双查”机制，有案件就启动生态损害赔偿评估筛选，让每一起符合条件的案件都能及时对接到替代修复项目。目前，乐清全市已有11个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案件的赔偿金约22.1万元，全部用于替代修复。

　　前不久，在通过申报获得资金支撑的南岳镇，海岸保洁与巡查队已常态化运行，12名队员分4组，按潮汐时段徒步巡查岸线、打捞近岸漂浮垃圾。另一项金银溪流域增殖放流项目，则用赔偿金采购了3.2万尾鱼苗修复水生态。一笔笔赔偿金，正陆续落到一条条海岸线、一条条溪流上，变成看得见的清理和修复。

　　数百志愿者，有望多一份保障

　　在盛家塘的堤坝上清运垃圾，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镇里雇来的工人，手套、麻袋、雨靴都是统一配好的，清运车也是镇里安排的。而旁边一群穿蓝马甲的志愿者，工具五花八门，有人戴着带胶手套，有人则是普通的布手套，有的甚至已经磨破。他们是来自乐清市环保公益协会的志愿者，他们没有工资报酬，帮助清运垃圾的费用、手套夹子的损耗、来回的交通，都得靠协会自己凑。

　　如果说海漂垃圾是乐清湾难以消退的“顽疾”，那么这些日复一日弯腰捡垃圾的人，就是海湾的“清道夫”。赔偿金付给工人，让乡镇的清理有了固定保障，但更多在滩涂上流汗的志愿者是海湾日常维护的重要力量。

　　“虽然志愿者不收一分报酬，但给他们一份机制保障，同样必不可少。”温州市生态环境局乐清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以乐清市环保公益协会为例，协会有近300名志愿者，组建了民间护河团、民间湾滩团等，对覆盖整个乐清的47公里滩涂海岸线进行清理，“几乎每周都有志愿者在行动”。

　　协会大荆办事处负责人王国新介绍，仅大荆片区，就有70多名志愿者。成员来自各行各业：有普通装修工人，有退休的村干部，还有企业老板。王国新说，志愿者参与清理，最大的消耗是装备和转运费用。垃圾清上来要运走，手套、夹子、长筒靴损耗很快，这些都是开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套，掌心和指尖都带着一层蓝色胶皮，“你这种即使碰到玻璃也不会受伤。”王国新边说边抬了抬手，他手上戴的是普通手套，手指位置有几处已经磨损严重。

　　现场，生态环保部门工作人员向大家详细介绍了这项生态赔偿机制。2025年1月，生态环境部联合最高法、最高检等11家单位印发《关于深入推进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制度改革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明确对无法修复的案件鼓励开展替代修复。同年，我省多部门出台补充意见，细化替代修复的适用规则和资金管理路径，温州印发《温州市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替代修复工作指南（试行）》。系列文件加快了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替代修复新模式的落地。

　　“通过申请，志愿者清理海漂垃圾项目已纳入替代修复项目库，有望得到一些资金支持。哪怕不能覆盖支出，至少可以买份保险或者买点基本劳保用品”，乐清市环保协会负责人李雷说，“一个长效的机制，让主动付出的志愿者多一重保障，可以给这片海湾更长效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