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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电子游戏的创造力去哪了

安全区里“长”不出新玩法

  ■ 项蕾

  “缝合”“换皮”“怎么又是开放世界”……在今天的电子游戏领域,很多新问世的作品都会招致以上三种批评。它们源出于同一个症结:电子游戏,这个集科技发展、艺术表达、娱乐需求于一体的创意产业,正经历一场全球性的创造力枯竭危机。

  其中“缝合”最为直观。在设计游戏玩法时,参考大量已有作品,从甲取来关卡解谜、从乙取来角色养成、从丙取来集换抽卡……组合产出新作,绝对不算罕见。这一创作策略原本并不负面,如若能够更新迭代既有玩法,或是将其以别出心裁的方式衔接嵌套,的确可以达到种种宣发话术所说的“打破品类边界、促进玩法融合”的理想效果。但就普遍情况而言,它们多半只是既无创新、亦未贯通的生硬拼接,难免被玩家戏谑地斥责为“拼好游”“缝合怪”。

  而比“缝合”更为隐蔽却也更为常见的,则是“换皮”的盛行。如基于相同的战斗逻辑、成长曲线、资源循环,将写实风格切换为卡通渲染,将奇幻科幻转化为武侠仙侠,为一套已被市场验证的玩法框架换上新题材、新美术、新故事的外衣,就可以直接推出一款新游戏。相同类型以不同风格面向不同受众,作为电子游戏工业化成熟的表现,这本来无可厚非,但当“换皮”成为主流生产方式,设计重复、演进停滞便超出了产业健康的界限。设计重复方面,少数作品照搬源代码,引发了一系列知识产权纠纷。演进停滞方面,经典IP也不能免俗。年度化发行加深同质化倾向,既有玩法难以吸引新一代的玩家群体,引擎和情怀被一同困在上个技术世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玩家日渐感到自己并非在游玩不同游戏,而只是在“鬼打墙”般地反复游玩相同游戏的无数变体。

  近年来,“开放世界”成为上述现象的高发现场。开放世界游戏,是在一片连续而广阔的虚拟空间中,允许玩家自主决定探索方向与行动次序,而不是被任务关卡牵着沿一条线走的游戏形态。作为上一个、也是目前最后一个取得现象级成功的大型玩法范式,开放世界不乏标杆之作:2017年,《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以精妙的规则设定、互动逻辑重塑了玩法本身,开放的地图空间拓展为开放的探索体验,玩家不再被预设路径束缚,而是可以自主推进游戏进程;2022年,《艾尔登法环》把箱庭迷宫的精巧结构和开放世界的广袤尺度融为一体,奇幻审美与类型创新相互成就;同时,国产作品开始崭露头角,《原神》不断完善、实现“破圈”,《燕云十六声》以优越的国风美学在文化影响、商业价值等多方面展现潜力。由此,开放世界成为行业趋之若鹜的某种标准答案,变成大批量制造、工业化生产中的首选“换皮蓝本”和集成钓鱼、建造、塔防、经营、卡牌对战、逃杀竞技等众多中小型玩法的万能“缝合容器”。

  以上三种情况,并非少数厂商的短视选择,而是电子游戏在跃升为文化产业的进程中所难以避免的共性问题,其本质是将电子游戏视为可以预估回报的商业项目,而非承载灵感却带有不确定性的文艺作品。

  商业项目厌恶风险,游戏公司自然会倾向于既有模式的再生产,成为每年投入一定量人力物力、稳定产出可预期收益的运作机器。在此过程当中,能够依靠将工业水准、人员规模、宣发投资等多方面潜力挖掘至极致而获得稳定营收的大型项目备受青睐。但随着游戏工业日益庞大、复杂和昂贵,其预算动辄以亿元为单位,即便有条件创新,也很难不丧失创新的勇气。而更依赖玩法创意驱动的中小型项目则几乎得不到资源倾斜,时常陷入立项之初就被追问投入产出比,甚至根本无法立项的窘境。及至项目进入研发阶段,由于成本控制的需要,制作团队又规定了每个生产链条的严格交付时间,创作缺乏基本的打磨空间,降格为程式化的脑力劳动。

  与此同时,常被看作上述困局之下最后创新阵地的独立游戏亦不容乐观,尽管其中存在许多玩法试验,但也更容易滑入两个极端:要么过分执着于小众姿态,产出猎奇自嗨、背向市场的个人表达;要么在生存压力下沦为“大厂保守主义”的追随者,用数据化筛选玩法品类,低成本复刻成功案例。总而言之,产业界似乎正在不同层级的内容生产上,趋同地追求着高度的安全。

  然而,电子游戏史上的许多次关键跃迁恰恰始于偏离安全。以《我的世界》为典型代表,当业界在竞逐更逼真的画面、更清晰的引导时,它提供了由一个像素方块组建而成、没有预设目标任务的独特空间,却赋予玩家更多玩的自由。显然,成功的案例并不取决于拼贴或借鉴了多少前作范例,而取决于如何以交互维度重写玩家与作品间的关系。

  电子游戏之所以有别于既往诸多艺术形式,不在于继承、转化、容纳、超越了多少珍贵的积累,而在于敞开自身、允许交互。换言之,可以玩、怎么玩是电子游戏作为数字时代文艺形态的第一要义。在此视域之下,所谓“缝合”“换皮”“怎么又是开放世界”的批评,很明显并不意在针对文化工业规避风险、规划回报的理性选择,而是直指这种选择对于玩法的轻慢和怠惰,直指它盲目地锁死了电子游戏的真正根基。

  恢复玩法作为电子游戏根基的尊严,是挽救这场创造力枯竭危机的出路。从多个方面来说,优化项目梯度相当迫切。当一个领域充斥着十亿元级的豪赌和低成本复制时,其结构生态已出现病理问题。为以玩法创意驱动的中小型项目留出生存空间极为必要。同时,评价体系也需转变。在惯性主导下,媒体侧重内容体量、技术规格、画面精度等工业尺度,学界则偏好有专业知识背书的文学性、艺术性等学理尺度,玩法是否带来了更好的交互体验反而不在重要考虑之列。

  玩法是数字媒介所创生的新文艺维度,重估其价值、审思其逻辑、完善其建设,或许不仅是回应正在发生的电子游戏创造力枯竭危机,更是面向未来,为文艺探索新路、筑造地基。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