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冽铁城,寻找活的暖色
——《余红旧事》观后感
韩浩月
■ 韩浩月
悬疑剧《余红旧事》近日播出后引起关注,该剧由于淼执导,马伊琍、王佳佳、张哲华领衔主演,获得同类型题材在豆瓣上较高的评分,是一部题材突破、个性鲜明、瑕不掩瑜的犯罪悬疑类作品。
《余红旧事》在观感上,融合了网剧与正剧的特征,并在以悬疑犯罪类型为主定位的基础上,融入了年代剧元素,因此有较大的观众覆盖面;也因对应东北发展的一段历史,易引发观众的共情。
《余红旧事》中的“余红”并非人名,而是剧作中“铁城”里“余红广场”的名字,亦是原著作者班宇短篇小说《于洪》的谐音。剧作中的主要人物居住于“余红广场”周边,核心案情也发生于“余红体育场”内,因此剧作的创作理念带有“时空压缩”的意图,尝试用一个较小的空间,来呈现一个时代与一个地区的历程与遭际,这是一种常见的“以小见大”的创作手法,具有凝聚观众注意力的效果。
体育场、大雪天……以往这些东北题材悬疑剧常见的符号,在《余红旧事》中均能见到,但该剧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在于它在塑造人物以及呈现人性复杂面时,又有新的突破。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情节是:马伊琍饰演的陈红,在被张哲华饰演的刘阳持刀胁迫抢劫时,仅用了几分钟时间,便彻底扭转关系,使刘阳由凶悍的“抢劫者”变成了她温顺谦恭的司机。这一匪夷所思的细节,在剧中具有很强的可信度,而这一可信度的产生,源于创作者敢于去“照亮”人性深处的幽暗,使之由荒诞变合理。
《余红旧事》里的角色都是小人物,在一些影视作品中,小人物形象容易被扁平化处理,人们往往会认为,大人物的内心世界更纷繁多样,小人物只求一日三餐、饱暖有依便好。《余红旧事》对小人物的呈现,较之以往又推进了一步,观众可以看到,市井人物身上强烈的反差感,在不同情境下的迥然反应,外在的朴素和内在的深沉可以不违和地共存……继而可以得到一种认识,小小个体的丰富性与变化性,同样有着开阔的讲述空间,也能够良好地折射出社会与人心。
《余红旧事》注重讲述人物情感关系:派出所民警刘娟,接纳前夫与别人所生的女儿,照料这个和自己没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郝洁和弟弟郝鹏,是母亲郝芳从上海带来的子女,两个出生于大城市的孩子,在“铁城”遭受命运捶打,这是郝芳和恋人悲情故事造就的宿命;刘阳爱上患尿毒症的郝洁,为了他心目中的这位“白月光”,他违心给陈红当司机,但在陈红有了他的孩子之后,父亲的本能又使他身不由己站到陈红这边……在都市情感剧中,这些易被观众称为“狗血”的剧情,在《余红旧事》中不但真实可信,还有一种苍凉与悲怆感,这是处于窘迫环境的人物最本真的情义被压榨出来的缘故。
《余红旧事》之所以获得较高热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犯罪悬疑类型”只是它的叙事外壳,它的内里与核心,其实都在讲人的本性与情义的纠葛和升华。在“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这一生命冲动的指引下,人物身上的“动物性”和“人性”都被激发与放大了,恶与善都变得一目了然,尤其是善的那一面,在寒冷的“铁城”捂热了每一颗冰冷的心——剧中的家庭,几乎都是破碎的、临时的、重组的;但剧中的人物,对于生活细节、家庭温暖的珍视,如同一罐黏合剂,执着、反复地尝试去愈合伤痕。善良与情义,感恩与救赎,挣扎与平静,这些关键词为《余红旧事》镀上一层暖色。在不少戏份中,我们可以体会到电视剧《人世间》曾传递的气息。
曾在《漫长的季节》等电视剧中蔓延的文艺味道,偶尔会在《余红旧事》中以台词的形式出现,但文艺成分在这部新剧里得到了克制。年轻时的郝芳在大上海与旧恋人重逢的那两集,是全剧最具文艺言情气氛的剧集,但哪怕这两集,也着重于表达失之交臂的痛楚与无奈,而非用文艺来涂抹悲伤。多年以来的东北题材影视作品,文艺气质曾发挥很大作用,但对文艺手段的过多运用,在后期作品身上也有了符号化的冗余感,《余红旧事》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一变化,在处理人物形象、剧情台词时,注重深挖人性内在,以角色行为动机驱动剧情进展,来提升剧作的节奏感和氛围感,文艺元素回到了它的点缀本位。
女一号陈红在《余红旧事》的第八集才出现,却是全剧的核心人物,这一身上毫无文艺感的角色,主导了作品的整体气质。陈红从被虐待的妻子这一身份,快速转化为“买凶、反抗、杀夫”的犯罪嫌疑人,并在酒场和生意场上游刃有余。显然这一角色,是“反文艺”的,她精神层面的粗粝部分,是环境与命运的产物,哪怕在她成为母亲之后,人物的弧光也未转向温柔。“好好活着并且风光地活着”作为她报复性的生存理念,在故事中获得了存在合理性。虽然她最终被绳之以法,但观众仍然会从多个层面对她进行评判,而非简单地对其进行定义。
《余红旧事》并未刻意追求快节奏和强反转,相反,剧作对年代氛围的营造,对人物内心的深挖和呈现,是有耐心的。因此,观众在这部总时长约等于五部电影篇幅的剧作里,可以看到一组完整的群像和立体的角色。在中间大部分剧集里,角色们的往事与当下、爱恨与情仇,有着充裕的展现空间,也易将观众带入其中,对他们的悲喜感同身受,亦会对故事所处年代的凉热产生真实感触。
《余红旧事》并非完美,它有一些仓促与缺憾之处,比如刘阳最后杀掉发小郝鹏,与剧中的情义主基调是相悖的。刘阳如此彻底“黑化”,破坏了剧作在价值层面的逻辑感。另外,因为大衣上的一粒纽扣,刘阳被姐姐刘娟识破并抓捕,也有处理简单化的嫌疑。但这些不足之处,多是由于篇幅限制或者前情交代不够清晰,如果仔细推敲,剧情仍可成立。
整体上,《余红旧事》在《漫长的季节》等东北题材影视作品珠玉在前的情况下,体现出求新求变的价值。这一剧集的诞生,表明东北题材影视作品仍然能够将一个时期以来这片土地上的生存经验,转化为可以在当下引起跨地域共鸣的公共文化产品和跨媒介文艺潮流。
(作者系作家,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