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潘讯
■ 潘讯
最近,我“手搓”了一件文创,与《红楼梦》有关。
话说起来有些饶舌。还是我读小学的时候,一天,没头没脑地拿起一本线装书。书也没有封面,开头就是一幅插图。一带曲折院墙,几株出墙寒梅,近处是一位身穿斗篷、头戴风帽的古代仕女;边上一位丫鬟装束,在持帚扫雪,都一样的身姿袅娜。画上两行字我还认得:琉璃世界白雪红某(“某”通“梅”),书口上印着《增评补图石头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石头记》就是《红楼梦》。往后翻下去,只见一行行竖排字紧而密,没有标点又是繁体,我勉强读了几页,终于兴趣索然地放下了。
小学生当然可以读《红楼梦》。可是,对当代小学生来说,《增评补图石头记》绝不是一个入门的好版本。后来看到老辈红学家吴组缃也有类似的经验。20世纪初他读小学时,触手的《红楼梦》是一部石印本《金玉缘》。那是“堆墙挤壁的行款,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头昏脑胀,似懂非懂”。1921年亚东书局版《红楼梦》问世了,这个版本令吴组缃眼前一亮:“白报纸本,本头大小适宜,每回分出段落,加了标点符号,行款疏朗,字体清楚。”对我而言,《增评补图石头记》就是那部《金玉缘》,我同样“看得头昏脑胀,似懂非懂”。虽在少年,我也懂得敬惜字纸。我还是将这本《石头记》残册同其他几部线装书包在一起,收藏起来。
岁月荏苒,这个纸包随我迁徙各地,却从未打开过。上个月整理书房,又发现了这包旧纸。重新打开,恍如昨日,幼年的生活印象在眼前复活了。我现在已人到中年,对于当年置之不顾的书册,终于有心好好看看她的真容。查了一点资料,才弄清楚这部书的来龙去脉。这是光绪十年上海同文书局的铅排石印版,120回本,16册装。所谓“增评”,是指这个版本整合了王希廉、大某山民两位的评点;所谓“补图”,则是指这套书包含了260幅插图。我收藏的这件零本从49回到56回,当是原书的第八册。这个石印本问世以来,就成为晚清至民国最为流行的《红楼梦》读本,其后曾有多次重印。我所有的当然不是初版本,但我也考证不出是哪一年的翻印本了。
当我兴趣索然地放下《增评补图石头记》的时候,正是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在全国热映的年头。我的注意力就从书页转向荧屏。《红楼梦》的吸引力虽然远不及《西游记》,但我还是断断续续看了不少。在那样的年龄,我分不清荣宁两府的人物关系,更不能理解流动其间的爱情纠葛。但在朦胧中也产生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好恶。少年时候的审美似乎更倾向于“脸若银盆,眼似水杏”的宝姐姐,有她在的场合总是岁月静好、皆大欢喜;不像林妹妹那样落落寡合、悲悲啼啼,又爱和宝哥哥莫名其妙地怄气。不过,这些心思我没有对谁说过,自然也无人可说。
重新拾起《红楼梦》来读,是在高考之后。那时候的想法是,一副重担卸下,现在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来读这部世界名著了。买来的也不过是普通的岳麓书社版,橙红封面,厚厚一册,拿在手里,的确悦目娱心。一个暑假我就这样沉浸在大观园的绮梦幻影中,直到9月初开学北上,才丢下了《红楼梦》。这是我第一次完整通读《红楼》,人物头绪慢慢清楚,故事脉络也大体明晰,但还是说不上有多少心得、多少感动。我读大学中文系,《红楼梦》是文学史讲授的重头戏,任课老师也特别认真对待。我写信回家,让妈妈把那部《红楼梦》找出寄我,在大三下学期又读了第二遍。那是北国的五月,粉红的蔷薇花开满校园。为配合教学,一连好几个晚上,同学们都挤在电教室里看87版电视剧。
渐渐脱离了少年的懵懂,我们对300年前的悲欢离合也多少能够领会。有一晚播到黛玉葬花的场面,“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随着《葬花吟》的歌声响起,那缠绵悱恻的诗句、如泣如诉的旋律,真让我如同孤身行进在空山幽谷中,怆然神伤又心怀感动。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诗性魅力,林黛玉是那样孤标傲世,又是那样渴望知己。陈晓旭也实在演得好,她一身诗意,清雅绝尘,天生一个林黛玉。我记得,看完电视剧,我飞跑回宿舍,翻出《红楼梦》里的“葬花词”,大声朗读一遍仍然情难自已。人生往往会经历这样一些觉醒时刻,某种觉识一旦涌动,便会影响一生甚至铸造一生。我想,那晚聆听《葬花吟》的激动,就是我的一次心灵觉醒。这种觉醒,关乎审美,关乎爱恨,关乎人生抉择。
现在,重逢这本失去了封面的《石头记》,谛视“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回目,我忽生憬悟。30多年来,我一遍遍读过《红楼梦》这部大书。但是,我没有读出“世事洞明”,也没有读出“人情练达”,在我的眼中心中,《红楼梦》依然是那样一个少年时代初次接触到纯净奇幻的“琉璃世界”。
我珍惜这份憬悟。于是,小心翼翼地撕下这页插图,请朋友帮忙,裱褙装框,郑重挂在起居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