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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下巴鲜落

  ■ 陈荣力

  鳓鲞是海里的鳓鱼经腌渍、晾晒而成的鲞,也是浙东沿海一带常见的鱼鲞。下饭既狠,又鲜得掉下巴。

  与其他海鱼比起来,鳓鱼至少有三大特征。一是嘴小体长且扁,那像菜刀一样的身体,腹部带有锯齿状的棱鳞;二是鱼鳞圆且细小,鳞下脂肪特别丰富;三是因体扁,鱼肉薄且鱼刺特别多。初吃鳓鱼你会毫不犹豫地认定,这鳓鱼就是由大大小小、无穷无尽的鱼刺组成的。

  或许是缘于上面这三个特征,加上运输不便,小的时候我们很少见到鲜鳓鱼,大家也几乎不吃鲜鳓鱼,鳓鱼呈现给世人的唯一面目几乎就是鳓鲞。

  坦率地说,肉薄刺又特别多的鲜鳓鱼与黄鱼、米鱼、带鱼、墨鱼等海鱼相比,多少有点“鸡肋”。但鳓鱼一旦成了鳓鲞,身价倍增不说,那滋味,那拥趸,那美誉度,端的是点铁成金,美食传奇。

  清代王克恭、王屏藩祖孙在其著述的美食奇书《鲞经》中,对鱼鲞的制作有过详细而优美的描述。制作鱼鲞基本包含剖鱼、腌渍、晾晒三大步骤。

  鳓鲞的制作步骤如出一辙,不一样的是因鳓鱼体扁肉薄,晾晒至八成干时即需收手,若晾晒至十成,那薄薄的鲞肉将几成坚硬的铁片。与黄鱼鲞、米鱼鲞、鳗鱼鲞等晒干了硬邦邦的可悬挂收藏不同,八成干的鳓鲞需仍旧叠放在木桶或摊在缸中,且需再撒上一些粗盐保护。也因为只是八成干又有粗盐的洇渗,鳓鲞的表面始终是潮漉漉的,身子也是软耷耷地,而鳞下丰富的脂肪则慢慢泛上来,使整个鲞身呈一种斑驳的油黄。

  这样的洇渗与潮漉漉,这样的软耷耷和慢慢泛上来的油黄,无疑都指向一个事实:及至下锅以前,鳓鲞一直都在变化、活动。这种与空气、光亮、水分、温度以及诸多微生物融合、纠结的变化和活动,有一个显著的标志就是霉——鲜滋滋、香哄哄、咸津津又热蓬蓬的霉。所以鳓鲞有一个更熟稔且让人心领神会的称谓:霉鳓鲞。谁也不可否认,霉才是判定一条鳓鲞成为真正鳓鲞、成为一条优质鳓鲞的金标准。

  鳓鲞的吃法,简单一点的是清蒸。切一段鳓鲞,放点绍酒,放少许水,下锅蒸了即可。清蒸的鳓鲞,霉香浓郁,咸鲜纯真,气若虾卤,色如琥珀。那筷头一戳即散成膏糜的鲞肉,伴着热腾腾的鲞汁,仿佛无数涌动的细浪浸渍着味蕾,咸爽得劲,鲜洌绵长。也有在清蒸的鳓鲞上,浇几滴菜油的,为的是调和霉的嗡鼻与咸的渍嘴,但在我看来这几滴菜油却侮辱了鳓鲞的本真,有点凡尔赛。

  登峰造极的吃法,当数鳓鲞蒸肉。

  鳓鲞蒸肉比清蒸只多了一味料:猪肉。但这猪肉有讲究,需七分瘦三分肥,加了水和料酒手工剁成肉糜。入锅蒸时,鳓鲞需放在肉糜的上面,如此鳓鲞的霉香和咸鲜方能随着温度的升高、水汽的蒸发,由上而下、丝丝入扣洇渗到肉糜的肌理。反之肉糜在鳓鲞的上面,霉香和咸鲜就难免隔靴搔痒。

  一份热气腾腾的鳓鲞蒸肉一上桌,眼前一亮自不在话下,鼻翼的翕动、津涎的涌动、味蕾的跃动、肠胃的躁动乃至全身细胞的颤动,都是分分秒秒的事。也有人问:这鳓鲞蒸肉到底是肉味美还是鲞味美?答案是:既各美其美,更美美与共。

  如此鲞和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纠缠,这般肉与鲞彼此互动、相向成全的加持,是鱼和肉的跨界,是腌和鲜的博弈,也是海韵与地气的烟火交响。用一句精准、形象又“煞根”的话来总结,那就是“鳓鲞蒸肉,下巴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