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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马远《水图》:

层波叠浪 哲思千年

  ■ 黄小峰

  水无常形,也最难入画。800多年前,南宋画家以一组十二开近乎“特写”的水景,捕捉江河湖海的万千姿态:细浪、回波、怒涛、霞光,还有贴水而过的白鹭。

  近段时间,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正在故宫文华殿面向公众开放。千年笔墨之中,一幅《水图》值得驻足细品,它让无形之水成为可观、可感、可思的艺术形象,带我们于波光流转间,感受宋人观水、悟水的澄明心境。

  马远与达·芬奇

  生命离不开水。世界艺术史上,描画水的作品如汗牛充栋,但要说哪些艺术家对水的描绘最有开创性,可能会是这两位——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和南宋宫廷画家马远,他们两人都是各自文化背景中用视觉语言来探索水的奥秘的先行者。

  达·芬奇(1452年-1519年)对水流物理规律的探索展现在他的手稿和一系列素描草图之中,他描绘水流遇到障碍物时的水波变化,刻画水流从闸门倾斜到蓄水池中时产生的层层漩涡、浪花和无数气泡。在这些科学家式的水流实验图之外,他还描绘雷暴下的大洪水冲毁城市,把科学观察与宗教色彩结合在一起。水是古希腊哲学中的四元素之一,火、气、水、土,是万物的本原。达·芬奇对水的描绘正体现出他对古希腊哲学的反思。

  现代学者常从水文学、流体动力学等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待达·芬奇对水的观察。水文学是研究地球上水体的起源、循环、分布、运动变化规律,以及水与环境、生物、人类之间相互作用的学科。流体动力学主要研究流体(即液体和气体)在运动状态下的规律与受力情况。这种角度其实也为我们观看中国南宋画家马远的《水图》打开了新的视角。

  如果达·芬奇知道比他早将近三百年的马远(约1140年—约1225年)画过一套《水图》,他一定会非常惊讶。达·芬奇肯定难以想象在南宋时的中国,会有人对各种状态下的水文变化如此有兴趣并且描绘得如此真实可感。

  这幅装裱成长卷的作品,当年是一套至少有十二开的册页,但目前只留存了十一开半。画中找不到画家的款印,之所以将作者定为马远,主要出自一位与达·芬奇同时代的明代文官鉴藏家李东阳的鉴识。大约在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他在北京和两位来自苏州的同僚吴宽、王鏊一起鉴赏了此画。画的藏家是一年前刚考中进士的苏州人陆完。李东阳断定此画作者为马远的证据不得而知,但此画作为南宋宫廷绘画是肯定的,因为每一段水图上都有宋宁宗杨皇后的印章,还有她为每一段水图题写的四字诗题。钤盖的印章为“壬午坤宁杨姓之章”,“壬午”是干支纪年,表明诗题写于宋宁宗嘉定十五年(1222年),这也应是绘画绘制的年份。

  在今天,艺术家著作权是艺术创作的核心。但是在南宋时代的宫廷,艺术家的个人性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们的绘画多属于宫廷委托或交付的任务,首先要满足的是宫廷委托人的品位,还要达成绘画的特殊政教功能,他们也不能像今天的乙方那样和甲方洽谈。因此,即使我们不确定《水图》是马远还是别的宫廷画家所画,也并不妨碍我们进一步欣赏画作的意涵——因为此画最核心的人物其实是杨皇后。她的亲笔手迹是《水图》每一开画面的点睛之笔。

  皇后的旨趣

  宋宁宗杨皇后是南宋时代最有权势的宫廷女性之一,对书画颇为喜爱。她的书法模仿丈夫宋宁宗,有时也为宁宗代笔。她也喜欢与宫廷画家“合作”完成作品,经常在宫廷画家的画作上题写诗句或诗题。不过这并不是对宫廷画家画作的有感而发,而是提前就布置给画家的画题。

  杨皇后和宫廷画家的另一种“合作”是团扇,一面是皇后题写的诗歌,另一面是宫廷画家根据诗歌画成的图画。这种“合作”其实是在仿效皇帝,与一种宫廷礼仪有关。皇帝的“御书”是最为珍贵的皇家恩赏。除了单独赏赐御书,在节日和一些重要场合,皇帝还会把一些有御笔题写的宫廷绘画作为皇家礼物赐给朝臣和皇宫内眷。礼制上仅次于皇帝的皇后,亲笔书法也属于高等级的宫廷礼物。《水图》的每一开,都有小字标明,是“赐大两府”的礼物。根据《水图》的明代收藏者王世贞的看法,“大两府”就是当时的朝中高官、杨皇后的侄子杨石。

  作为赠送朝中高官的礼物,表达勉励和关怀,《水图》的政治色彩其实是相当突出的。从杨皇后的诗题可知,水图全面地描绘了江河湖海等各种水域,最重要的是“长江万顷”与“黄河逆流”。但远在北方的黄河,并非南宋的疆域,而是金朝的控制范围。可见《水图》暗含的是华夏的概念。

  不过《水图》也并不是要描绘华夏的众多具体水域,除了“洞庭风细”指洞庭湖之外,其余都是比较诗意化的景观。像“湖光潋滟”也许会让南宋人想到西湖,但也只是一种晚霞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浪漫意象。当淡淡的晚霞变成浓重的朝霞时,诗意的浪漫又会转变为政治祥瑞。“晓日烘山”一开,是水图中唯一画有远山的,与水面恰好构成“江山”的政治意象。清晨微光中,一轮红日从深色山脊上升起,江面也反射出红霞的灿烂。红日、朝霞、山峰、江水,共同构成一幕江山永固的景观。

  宋人的观水体验

  《水图》的独特之处在于,通过融入杨皇后所代表的宫廷女性的趣味,从而把抽象的政治色彩与视觉感染力融合在一起。画册中所画的水面,除了“晓日烘山”有远山作为边界,其他全都是无边无际的。水平面这个通常难以回避的自然边界,画家也想出了巧妙的解决办法,那就是通过各种云雾水气,刻意模糊了天水交界,形成水天一色、云水相融的强烈氛围感。无边无际又变幻不停的水,会在观者心中滋生出无边疆域和无尽统治的意象。

  宫廷女性的趣味也在画中得到体现。云霞就是与女性密切相关的视觉意象。杨皇后很喜欢那些对自然物象进行细致描绘的绘画。“秋水廻波”一开,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一对白鹭正贴水飞翔。秋水与白鹭在唐代以来的诗歌中就成为一种固定搭配,但文人的歌咏中通常是孤飞,而不是《水图》中的一对。增加一只,就把孤高苍茫的诗意转化成了双宿双飞的恬静。

  《水图》虽然是传世宋画中极为特别的作品,但放到宋代艺术史里来看,它代表的是宋代艺术中一个持久的绘画主题——通过对水的观察和描绘来展现对自然世界的观察与哲学沉思。北宋艺术中,单纯地描绘水已经成为专门的绘画主题,甚至成为大众图像。

  北宋杭州人沈辽是沈括的堂弟,他有一封写给朋友的信《动止帖》,就写在一幅印有水纹的笺纸上。波浪翻滚,信纸仿佛变成了茫茫大海。信纸中的水纹很注重对浪花的刻画,这其实反映出宋代人对于水的认知。

  北宋人喜欢引用《孟子》所说的“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来阐述观水的意义。水是儒家哲学的重要物象。孟子观水,认为君子对道的追求就像流水一样。孔子也观水,《论语》中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宋代儒家学者把奔腾不息的流水视为大道的象征。所以,观水的方法,就在于对“澜”——波浪——的观察。在马远《水图》中,每一开画面,重点刻画的正是各种不同水纹状况的波浪。更是有四开仔细刻画了不同形状、大小的浪花,分别是“黄河逆流”“层波叠浪”“云舒浪卷”“细浪漂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水图》与达·芬奇对水的观察相似,都是通过对视觉规律的观察来认知世界。《水图》是约800年前的产物,但画中对自然世界的观察却足以穿越历史,启发我们去呵护今天的世界。

  【《入画》栏目由浙江日报文韵周刊与浙江大学古代书画研究中心(浙江省高质量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中心)联合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