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孔子和《论语》——
识字、断句、知人
廖名春
编者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两句话,我们读了两千多年:一句常被读成不让百姓明白道理,一句常被读成亲人互相隐瞒包庇。这真是孔子的本意吗?近日,廖名春做客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以《论语》的真精神为题,从文字考据的细处入手,提出了另一种读法。
读懂孔子和《论语》——
识字、断句、知人
■ 廖名春
“仁”的本意
我最初读《论语》是20世纪70年代,当时我在湖南武冈老家的生产队务农,读的是杨伯峻先生的《论语译注》。杨伯峻是当代最重要的《论语》注家之一,武冈县图书馆有他的那部书,我恰好借到一本。
书读得越久,疑问越多,而且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比如一个“仁”字。
“仁”,在《论语》中出现了一百多次,是儒家最要紧的概念。学生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答了两个字:“爱人。”孟子、荀子都说“仁者爱人”,这一点历代没有分歧。分歧在字形的解释上。
《说文解字》说:“仁,亲也,从人,从二。”从“人”好懂,从“二”是什么意思?
清代学者段玉裁解释说,这个“二”像两个人相亲相爱。可细想,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是爱吗?后来出土的战国简帛里的“仁”字,有的写作“从身从心”,有的写作“从人从心”,上面是一个人,下面是一颗心,横过来看,就是左边一个人,右边一颗心。孟子说“仁,人心也”,正是这个意思。
那么《说文解字》里的“二”,又作何解?其实,古人写字时常用两横代替某个部件,这叫“省写符号”。比如“者”字下面的“日”,古人就常写作两横。所以“仁”字下面的“二”,很可能并不是数字“二”,而是省写的“心”。
字认清楚了,意思就确定了。“仁”的本意是心里装着他人,就是仁,就是爱。
再如“六十而耳顺”这句话人人会背,可“耳顺”的意思,历代说法很多。杨伯峻先生把它翻译成“六十岁,一听别人言语,便可以分别真假,判明是非”,但他自己在注释里又说:“耳顺,这两个字很难讲,企图把它讲通的也有很多人,但都觉得牵强。”
我倾向于一种读法,“耳”通“聏”,有“和”的意思。“六十而耳顺”,其实就是“六十而和顺”。“和顺”一词在先秦文献里并不少见,《周易·说卦传》《礼记·乐记》里都有。人到了六十岁,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这不是耳朵的问题,而是心境的圆融。古书传抄中,“聏”字误写成了“耳”,于是有了“耳顺”之惑。
字形讹误之外,还有一个断句的问题。
《论语·学而》里“礼之用,和为贵”,习惯上在“用”字后断开。浙江先贤俞樾指出,这里不该断,应当连读作“礼之用和为贵”,也就是《礼记·儒行》里说的“礼之以和为贵”,这个“用”字,通“以”。是说礼的核心价值,在于“和”,在于调节。此句断开,说的是“礼的运用”在于“和”;不断,说的是“礼的精神”在于“和”。后者显然更好。
从字形到字音,再到断句,这些误会大多还不至于动摇我们对孔子思想的大判断,却提醒我们:经典的一笔一画都富有深意。读懂它,先要认准字;字认得准,才能读得对。
两句话的误会
《论语》中被误读最深的,是两句话:一关乎民,一关乎亲。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流行的理解是:可以让老百姓照着做,却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照这个读法,孔子就成了不让百姓明白道理的人。
可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的大教育家,一生讲学授徒,主张“有教无类”。一个教育家,怎么会主张让人只做不想?梁启超先生曾试着重新断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想把它从“主愚民”变成“听民声”,可谓用心良苦,可惜在训诂上站不住:“民可,使由之”,“民可”了,就不是“使由之”了,“使”字就变得多余了。
真正的转机,来自出土文献。20世纪90年代,湖北荆门出土了郭店楚简,其中有一段话,与《论语》此章明显相关:“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智之。民可道也,而不可强也。”
这段话是理解《论语》的钥匙:“民可道也,而不可强也”,是说民众可以引导,不可以强迫。“道”是引导,“强”是强迫。“强”从哪里来?从今本的“知”来。“知”读作“折”,是折服、强迫的意思。“知”与“折”相通,古书里例子不少,比如,《荀子》作“朽木不折”,《大戴礼记》作“朽木不知”;《尚书·吕刑》“折民惟刑”,旧注“折,智也”。
由此回看《论语》:“民可使由之”的“由”,通“迪”,是启迪、引导;“不可使知之”的“知”,通“折”,是强力折服。孔子的意思是:民众可以引导,不可以强迫。这是地道的民本思想,与作为大教育家的孔子思想严丝合缝。
另一处,落在家庭里。
《论语·子路》记载: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父亲偷了羊,儿子去告发了他。孔子说,我们那里正直的人不是这样:“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隐”字怎么讲,关系到这句话的分量。若作“隐瞒”,孔子就成了主张亲人相互袒护包庇的人。可《左传》明明白白记着孔子的话,“不隐于亲”;《论语》里他也反复讲“过则勿惮改”。一个劝人改过的老师,怎么会主张父子互相隐瞒过错呢?
我当年给学生上《论语》,有位学生在作业里提出一种新解:这里的“隐”,是“櫽”的假借字。“櫽括”是古代用来矫正弯曲木材的工具,古人写“櫽”字常省去木旁,文献里便多见“隐括”“隐揉”这样的写法,意思都是矫正、规正。这个学生的见解,与我读文献的体会不谋而合,我给了高分。
按这个读法,实即“父为子櫽,子为父櫽”,父亲替儿子矫正错误,儿子替父亲矫正错误。这与《左传》“不隐于亲”完全一致,也与孔子劝人改过的一贯主张一致。孔子不是让人互相包庇,而是主张亲人互相帮助改正错误。
这里其实还藏着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父亲偷了羊,除了“告发”和“包庇”,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把羊退回去,或者赔人家一只,事情不就解决了吗?解决问题,才是真正帮到亲人。我们常常陷在非此即彼的两难里,忘了办法不止一种。孔子教我们的,不是站队,而是正确的判断。
这两处句子读对了,会看见同一个孔子:心里装着他人,对民如此,对亲也如此。
读对,才是真正的尊重
我务农的那个村子里,有位读过私塾的老人家,读《论语》不用书,全凭记性。他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我很穷,穷得撕烂衣。”我琢磨了很久才明白,他说的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他以为“滥”就是“烂”,以为孔子说的是人穷到把衣服都撕烂了。
老人家把这句话背了一辈子,也读错了一辈子。句子是熟的,意思却是生的。
常言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一般情况下,书读百遍,确实其义自见;但有些句子,读一百遍、一千遍,还是不懂。背下来,并不等于读懂了。
那么,误读究竟从哪里来?细想起来,常常藏在三个地方。
字里藏礁。字形上的省写、字音上的假借,是古书里最不起眼的陷阱,前面说的“仁”字省写、“隐”通“櫽”等,都是这一类。一个字认错了,一句话就偏了。
断句也容易藏误。“礼之用和为贵”,断在哪里,意思就往哪里走。
而以今度古,最是难防。我们总爱拿今天的尺子量古人,想抬举孔子的人,把他供成无可挑剔的圣人;想批评孔子的人,又把他当成旧时代的靶子。两千年里,各个时代都曾按自己的需要改写孔子,把相互的期待改写成单向的服从,这些附加的理解层层叠叠,盖住了《论语》本来的面目。
所以,读《论语》至少要下三重功夫:识字,断句,知人论世。
其中知人论世尤其要紧——孔子是什么人?是主张“有教无类”的教育家,是劝人“过则勿惮改”的老师,是讲究“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的思想者。带着这样的认识去读,很多句子就不会读偏。
但我更想说的是,比功夫更重要的,是态度。
孔子有一句话,我以为是理解他的钥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位老师最看重的,是诚实,对自己诚实,对知识诚实。他自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提醒学生“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本人就是一位极认真的读者,不装懂,不轻信,肯下功夫,敢存疑问。两千年后我们读《论语》,最好的办法,也许正是学他读书的样子。
这样读下来,孔子的真精神就清楚了。它不在某一句的得失里,而在一整套待人的态度里:心里装着他人,以民为本,亲人之间互相矫正、共担责任;遇事先问是非,再论亲疏;对自己诚实,对他人有敬意。
经典误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误读当成定论,一代一代传下去。
所以,只要你愿意多问一个字,多查查文献,不轻信,也不轻疑,孔子的原意,就在那里等你。
(本报记者陈醉根据廖名春在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的主题演讲及其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