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明光

　　门前小溪，由会稽山麓蛇状而出，缓缓注入若耶溪，汇入环城河。

　　溪无名，宽盈百尺，深不及二米。黎明来临，溪边柳树、香樟树、樱花树、朴树、香泡树上，各种鸟儿准时汇聚，叽叽喳喳，嘈杂而有序。约半小时后，各自纷飞，不知所终。有点像人类打工族的早班会，更是鸟类传承的好基因：“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傍晚时分，轻霭漂浮河面，余晖倒映烟树；在粼粼波光间，成群的䱗白条，悠然嬉戏，下蹿上跃，搅碎一片霞光。时而静止不动，成对成群浮在水面；倏然摆尾，窜向远方。时而又调皮地蹿入水底，和静卧在温丝草、水韭菜间根部的鲫鱼，还有那少许的红尾巴、鳑鲏鱼相会，穿梭其间，自在嬉戏，一边啜食着草茎上的浮游生物，揉碎了一汪平静的河面。

　　沿河花园里，栽种了一棵高出楼顶的香橼树，胸径超过30公分。灰白色的树干，结实坚硬，树皮紧细而光滑。枝条上长着短短的棘刺，叶子呈椭圆形，常年翠绿，叶子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

　　春天，清晨的曙光初透，众鸟便飞来错落栖息在枝丫间，苍头燕雀、乌鸫鸟、棕噪鹛、红耳鹎，婉转、清亮的啼鸣声，飘荡在花园里、河面上。几只喜鹊栖落枝头，啼鸣声声，婉转相和，为春天的园林增添了几分热闹和鲜活。小麻雀很不安生，在树枝丫间不停跳动，一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香橼树浸润着朝露晨光，伴随着鸟鸣的催促，翠绿欲滴的嫩芽尖上，便绽放出朵朵白紫相间的小花来，在墨色老叶的映衬下，勾勒出“墨、绿、白”三色图。香橼花清香远溢，香气很浓但不妖，闻着舒坦，沁人心脾；香气散飘百米，常引路人驻足觅香源。清晨推窗凝望，一树香橼花映入眼帘，青翠欲滴的枝叶随风轻扬，淡淡的清香浸入屋内。晨风拂来，吹散一夜的慵懒，全身都清朗愉悦。

　　十多天后花谢了，便结出绿豆大小的青色小幼果，逐日渐渐膨大。此时的香橼树上，便呈现翠嫩的新芽叶、墨绿的常年叶、青色小幼果、续开的香橼花同树摇曳的奇特景观。

　　待到夏天，新发的梢芽继续长大，慢慢地和老枝丫组成一片新绿，经受着骄阳的第一次烘烤。幼青果也渐渐长大了，有鸡蛋般大小，通体青绿、厚实。少许迟来的花朵，仍会紧赶着绽放。中午骄阳似火，蝉声起伏，稠密的香橼树叶子，罩出了一片阴凉。河面上，填满了对岸屋舍、树木的倒影。

　　偶尔，会有青果坠落地面，滚到河里去。也许是结果太多，养分和光照不够，香橼便自我调节减压，淘汰掉一些多余的果子。

　　近岸山坡上树林里，灰胸竹鸡“聚宝盆，聚宝盆”清脆响亮地叫个不停。一旁大樟树上的四声杜鹃，嘹亮而果敢地回应着“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又好像在呼唤：“喝酒快来，喝酒快来。”

　　傍晚时分，聒噪了一天的蒙古寒蝉，躲藏在浓密的树枝里，终于停止了“知了，知了”的叫喊声。还有那肆意呐喊“热得要死，热得要死”的松寒蝉，也变得低吟浅唱。只有那螂蝉，还在朴树上“吱吱吱”“嗡嗡嗡”响个不停，像电波，像电锯，穿透着、刺激着耳鼓，也唤醒了午后的慵懒。只有河边草丛里的鸣鸣蝉，用细碎的低吟，和唱着螂蝉，褪去一天的喧闹。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脱旧壳，栖高枝，而今纵情吟唱，仿佛在礼赞生命之不易，“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漫长的等候，只为高歌一曲。人间如果没有蝉鸣，夏天也就少了一份热情。

　　秋天的香橼树，在斜风细雨浸润下，渐渐褪去盛夏的浓绿，秋风掠过枝头，藏在枝叶间的青涩小果，也慢慢成熟。凹凸不平的果皮，由青绿色向鲜亮的金黄色过渡，果子也膨大饱满起来，在绿叶丛中突现而醒目。

　　从青涩到成熟，经历了盛夏的狂热、时光的沉淀，香橼果也如热血少年，不再鲜衣怒马，而是长出了温润的肌理，虽然硕果挂满枝头，却不再张扬，自带一份沉静的厚重。

　　冬天的花园，已经褪去春天的勃勃生机，夏天的繁花似锦，秋天的硕果累累。枣子树、柿子树、晚樱、紫薇、羽毛枫，木叶尽脱，简约而精致。

　　望着光脱脱的树枝，不禁寻思：满树的花叶，你为何全身而退？是为了躲避穷冬烈风，还是为来年积储能量？是为枝丫减轻雪压之重，还是为了新春满树绽放？

　　而那香橼树，墨绿色的老枝叶，嫩绿色的新叶，点缀着金黄色的鹅蛋般的果子摇曳其间，满树浓密而繁茂，在严冬时节，却夸张地喧哗着、显摆着……

　　香橼，名字很好记，又“香”又“圆”，好听又吉利。其实呢，香橼果有颜值、有香气，但不好吃。尤其是它的瓤，又酸又涩，香气里还带着淡淡的苦味，也不好意思采摘送亲朋好友。风吹枝摇，会吹落早熟的香橼果，摔地上开裂了，流出浓浓的汁液，满园香气飘逸。

　　虽然香橼果肉汁酸味重又苦涩，常人不敢食用，但香橼皮晒干切成片，常用来疏肝理气，调理脾胃，可缓解胃胀、嗳气，改善食积不化、消化不良。

　　民间祖传，香橼的鲜果皮，还有止咳功效。去年冬，便摘了些鲜果，按祖传和豆包教的方法，洗净剥皮，挖去瓤和籽，用小刀把皮内的白色膜刮掉，切成大约一公分宽、三公分长的小条，洗净放入水煮锅，按一比一放入土冰糖块，用小火慢炖，不停地翻动，不让粘锅底。一个多小时后，香橼皮就和冰糖汁融合在一起，呈晶莹剔透状，尝之，又甜又糯又香。待冷却后装入密封玻璃罐放入冰箱。家人、邻居有人感冒，嗓子不适了，就拿出来给他们咬嚼几条。几天后，咳嗽就神奇地停止了。有朋友来就让带上几个，教给制作方法。好几位朋友说，用这止咳还真灵，每年还要来摘，熬制好备用。

　　闲暇时光，静坐茶室，手捧闲书，泡一壶野茶，凝视着香橼树，慢煮时光的陈香。眺望会稽山脉，宛若一幅舒缓柔和的画，环抱着古城。时而遐思，会稽山蕴藏着华夏名山的厚重，又自带江南山水的灵秀。

　　此地，大禹计功行赏，勾践卧薪尝胆；王羲之微蘸挥毫，欧冶子垒灶铸剑；王阳明洞天澄心，谢灵运寄情山水……这里，既有奇特的自然景观，又流淌着独特的千年风骨。而今，知义尚文、沉毅笃行的绍兴，凭借着好基因，吟唱着好声音，续写着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