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埠与归途
卢江良
■ 卢江良
前些天,母亲在河埠洗手时不慎滑入河中,所幸只是擦破点皮,并无大碍。接到大姐告知此事的电话,我心中又惊又恼——惊的是母亲已年届八十高龄,倘若这次整个人栽进水里,后果不堪设想;恼的是出事前一周,母亲还两次到河里捞水草喂鸡鸭,大姐为此和她激烈争执,我得知后也在电话里严词劝诫。本以为几番规劝,能让她远离河埠,没料到她依旧如故。
这几年,母亲执意到河埠洗刷,成了我们的一桩心事。从前,母亲去河埠洗刷,父亲总会寸步不离守在一旁。自从父亲离世后,独居的母亲只能独自前往。两三年前村里曾发生老人溺水的悲剧,这让我们满心忧惧,反复叮嘱母亲不要再去河埠。可母亲为了节省自来水费,也图洗刷便利,始终不肯听从劝告。她特意避开出事的埠头,改去人多的河段,可如今村里留守的大多是老弱病残,这般做法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
母亲滑倒后的第三天恰逢周六。上午九点半,我还卧床休息,大姐打来电话,说即便再三告诫,母亲依旧不肯放弃去河埠,情绪与精神状态也欠佳。通话末尾,她随口埋怨,说我周末有空总在家睡懒觉,不常回乡陪伴母亲。我当时脱口反驳,要是这次母亲只是在平地上摔倒,我定然会赶回去;我迟迟没有动身,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让她记住这次教训。
挂断电话,一阵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每次劝母亲远离河埠,她总说自己在河边洗涮了一辈子;也时常感慨,独自守在老家,其中苦楚唯有自己知晓。面对前者,我总辩驳她年岁已高,手脚灵活度、反应能力都大不如前;对于后者,我只当作是她的托词——我多次提议接她到城里小住,她总找各样理由回绝,就算勉强过来,住不上一周,便吵着要回老家。
我却从未反思,自己本可以趁着周末多回乡探望,多抽些时间陪伴她。母亲出事的那天中午,我尚不知情,正在某个微信群探讨“孝顺”这一话题,还暗自沾沾自喜,父亲在世时,只要不在父母身边,我至少每两天打一通电话;父亲走后,我坚持每天给母亲打电话,前后算来已经持续了十多年。我一度自认算得上孝顺,是大姐的一番话才彻底点醒了我。
想通这些,我立刻起床,跟妻子说打算当天返乡。妻子提议开车一同回去,考虑到她不习惯在乡下留宿,我便决定独自返程,这样可以留宿一晚,多陪陪母亲。母亲的手机落水损毁,已经无法取得联系,我没有提前告知她,也不打算通知大姐,免得她费心张罗饭菜。吃过午饭,我换乘地铁、轨道交通,再转公交,辗转近三个小时,终于回到老家。
正值酷暑盛夏,这一路奔波让我满身大汗,到家之后便换了整套衣衫。但能明显察觉到,见到我的归来,母亲格外欣喜。在共处的这一日里,我和大姐依旧劝导她远离河埠,这一回,母亲嘴上没有满口应承,态度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执拗强硬。事后,我不禁思索,母亲长久以来的固执,会不会是亲人陪伴缺位之下,一种无声的宣泄与反抗?
返城后,经过一番思忖,我跟妻子说,往后计划每月回去一趟。妻子说开车也就一小时,十分便捷。我却想着单独回去,留宿一晚,好好陪伴母亲。我想起两位熟人:一位在舟山某高校任教的老乡,坚持每周返乡看望母亲;还有我的一位堂兄,他父亲也就是我三爹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后,他便辞掉高薪的管理岗位,贴身照料老人,一晃已六七年。
很多时候,我总以为孝顺就是电话里的嘘寒问暖、一遍遍说着“为您好”的大道理。可这些未必是母亲真正想要的。父亲离世后,我们一心想让母亲远离危险的河埠,却忽略了如何填补她内心的空寂。通话再频繁,也抵不过推开家门那一刻,母亲望见你的那份欣喜。我终于明白,能把母亲从河边拉回的,不是劝说与争吵,而是自己一次次踏上归途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