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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版:钱塘江

我把工作室带上了路

  ■ 储楚

  这一次,我终于意识到,工作室并不一定是一间房子。

  它可以是一张桌子,一只不断打开又合上的行李箱,一段正在移动的身体,也可以是一座尚未抵达的城市。

  走得越远,越发现,旅行并不只是离开一个地方去寻找另一个地方,而是在不断移动中,让时间、记忆和观看重新建立关系。

  真正上路的第一天,并不顺利。

  在首尔转机时,我把护照和登机牌弄丢了。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原来一段旅程并不是从“出发”开始,而是从你开始面对不可预料的事情开始。

  找护照、重新办理手续、等待、确认,一切都需要自己处理。

  这件小事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因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多事情没有办法预先安排好。你只能一边移动,一边解决问题。

  这和创作其实很像。

  作品从来不是按照一个完整的计划发生的。真正重要的部分,常常在计划之外出现。

  第一站是新泽西的纽波特。

  这次带在身边的作品,是我2023年在五大连池拍摄的水的影像。我把水的图像处理之后,在上面写入很小的《兰亭序》,那些文字几乎隐藏在影像里面。作品后来要送往旧金山,所以我在纽波特停留了大约两周,把它继续完成。

  于是,一张工作桌、一台电脑、一件正在制作的作品,就这样进入了一个临时的生活空间。

  我也在这里遇到了两个年轻的中国人。

  一个学习人工智能,暑假回国前暂住这里。我们聊生活,也聊AI、视觉艺术、世界模型,以及这一代年轻人正在面对的技术变化。他的生活方式比较随意,也比较开放。

  另一个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青年,在银行实习。他每天准备三份完全一样的午餐,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非常清楚。两个人有着相近的文化背景,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

  这些细节让我意识到,人在不同环境中形成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有一天,我甚至把自己锁在了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锁匠终于赶来,最后花了三百多美元。

  这些事情当然与艺术没有直接关系,但它们构成了这次旅行真正的质地。创作不是悬浮在生活之上的,它就在这些具体的甚至有一点狼狈的时刻里面发生。

  去西雅图的时候,飞机因为空中交通管制延误了将近八个小时。

  登机以后等了两个小时,我们被通知下飞机;重新登机,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再次下飞机。

  等待本身变成了旅程的一部分。

  后来我想,创作中的时间其实也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在等待作品发生,但实际上,等待本身已经改变了你。

  而西雅图真正给我的,是另一种非常强烈的视觉经验。

  那是一座让我感觉很“黑”的城市。

  黑色的钢结构、港口、夜晚、粗粝的建筑表面,以及远处被灯光切开的城市轮廓。黄色的灯落在黑色的空间里,城市显得有一种没有被修饰过的力量。

  这种粗粝感让我很着迷。

  道路非常现代,旁边却可能还是大片没有被完全驯化的土地;城市高度发达,但自然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尺度。这种并置让我感到一种真实。

  真实并不一定是精致的,也可以是粗糙的、直接的、不完整的。

  而在这里,我遇到了西雅图诗人修斯20世纪70年代写的《白色的中心》。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2007年做过的一组“容器系列”。黑色的矩形作品上,是银色的英文文字,像某种不断流动的书写,从小尺幅一直做到比较大的尺幅。

  十几年过去了,我原本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完成的过去。

  可是西雅图的城市、夜晚、黑色钢结构和那首诗,让它突然重新进入我的观看。

  诗、城市和一件2007年的作品,在这个时刻重新发生联系。它没有回到过去,而是在新的城市里,重新获得了一个“现在”。

  这也是我越来越相信的事情:过去并不是被封存的。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东西,可以因为今天的经验,再次发生。

  到橙县以后,我住进了一位朋友的家。

  她之前在深圳看过我的作品,我们彼此其实都带着一点想象和不确定。第一次进入她的家,我就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的秩序感。

  她把房间整理得非常干净。甚至我刚到的时候,她还拿酒精湿巾让我擦拭行李箱。

  一开始我觉得有一点严格。

  但住下来以后,我反而慢慢理解了这种秩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往往就是她和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她需要清楚、整洁和边界,而我也在这样的环境里重新看到自己对于秩序的需要。

  她家门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小花园,春天的玫瑰开得很好。

  我也鼓励她去游泳。她已经很久没有游泳了,重新下水以后,她发现自己的睡眠也慢慢变好了。

  那一刻让我再次意识到,身体并不是思想的附属物。

  身体本身,就是我们进入世界的方式。

  我在这里做了很多新的作品: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玫瑰、仙人掌,以及一路看到的各种自然图像。

  到了旧金山,我住进另一位朋友安排的房间。

  她一开始还向我道歉,说房间有些乱。但我进去以后,却觉得非常舒服。

  房间里有泰迪熊、兔子,窗外是树。晚上有凉凉的风吹进来,我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和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我突然发现,前一个朋友给我的,是一种高度清晰的秩序;这里给我的,却是一种没有被刻意整理过的温度。

  两种状态都是真实的。

  我并不需要在它们之间选择一种。

  也许真实本身就不只有一种形式。

  旅程最后,我在普拉托的昆尼亚当代艺术中心做了一次分享。

  我没有把它做成一场通常意义上的成果展,而是把整个旅程按照时间重新展开:纽约、新泽西、费城、西雅图、橙县、旧金山。

  行李箱也被放进现场,工作桌被保留下来。

  观众看到的不是一批已经完成的作品,而是作品如何随着我的移动,一点一点形成。

  从一个城市带走一张图像,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处理;从记忆里取出一件2007年的作品,到西雅图重新遇见一首诗;从一个人的生活秩序,到另一个人的房间和身体;从一个尚未抵达的山谷,到一本书里的文字。

  这些东西原本属于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却在这三个月里逐渐连接起来。

  作品才不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结果,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

  那次谈话之后,我忽然意识到,这次旅行真正带回来的,也许并不只是一些作品,而是一种可以继续发展的工作方式。

  我开始想,如果把这种“真实的发生”继续往前推进,会不会可以把心理学、艺术和身体放在一起做一些实验?甚至不一定要在工作室里完成。可以走进山里、进入自然,让人的身体、感知和环境真正发生关系;也可以和研究人工智能、科学或工程的人一起工作,把他们暂时带离实验室和屏幕,让理性与身体重新相遇。

  这并不是要放弃理性,而是想看看:当理性重新经过身体和感知,它会不会产生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也许,这正是我这次移动中真正打开的一扇门——作品不再只是被制作出来的对象,而成为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技术之间发生关系的一种媒介。

  工作室可以移动,作品也可以继续移动。

  只要观看还在发生,作品就还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