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南繁
崔子川
■ 崔子川
一粒稻谷从江南远嫁到海南
绿皮火车上,有人抱着谷粒打盹
江南饿着。稻瘟病烧过田埂
他们必须南下,在异乡的冬天
寻找一粒不死的种子
轮渡颠簸。甲板上裹紧棉衣
怀里紧抱着的,比体温还烫
这群人叫“南繁”
——史书相对陌生的一支:
姚海根、裘伯钦、叶复初……
念这些名字,像念一串稻种
一个名字,一株秧苗
无数个名字,一片灌浆的稻田
一碗稀粥能吃出四十九粒黄沙
夜宿田埂,枕头是化肥袋,被子是月光
家乡的谷粒与头顶的星辰说着情话
在稻田里,这群把家书藏进枕底的人
是接生人——
去雄,授粉。
催芽是催生,抽穗是分娩
灌浆的夜晚,他们蹲在田头
听每一粒谷子吮吸的声音
这群稻痴啊,粗粝的双手
能认出每株稻穗的脸
却认不出照片里孩子又长高几寸
一株名叫小薇的水稻飞上太空
它带去的,是四万种可能
其中一种,叫“丰饶”
这是南繁人最长途的一次远嫁
万年前的稻种,还在浦阳江畔沉睡
河姆渡人、良渚人弯腰的姿势
和今天翻山跨海的南繁人一模一样
他们把自己种进土里
长出的,是众人的丰收
风吹过,江南稻浪渐次金黄
弯腰的人,像一株成熟的稻穗
深深,深深
垂下了头
——而那低垂的穗尖上,站着十四亿个
饱满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