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南唐赵幹《江行初雪图》
一纸风雪见苍生
施錡
■ 施錡
如果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看到南唐赵幹的《江行初雪图》,你对它的第一印象可能是“安静”:初雪的冬天,有人赶路,有人劳作,江面开阔,寒气逼人。但多看几眼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份千年前的“普通人劳作实录”。它不画山水的壮丽,不画隐士的逍遥,画的是一群在风雪里讨生活的人,以及他们身上那种朴素而坚韧的生命力。
画雪但不止于雪
展开画卷,右边有一行大字:“江行初雪,画院学生赵幹状。”这11个字,学界认为很可能是南唐后主李煜亲手题的。
赵幹是江南人士,南唐后主李煜在位时(961年—975年)的画院学生。画院学生是画院里较低的级别,差不多相当于还在学习的青年画师,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但就是这个年轻人,画出了中国绘画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把10世纪某个初雪的寒天留在了绢上。
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的后主李煜,在亡国前的那些年,给一个青年画师的作品题了画名。用今天的话说,相当于艺术大佬亲自转发了素人作品。南唐偏安江南,画院却偏爱雪景。李煜懂画,每看到雪图就说“此中有真意”,让画院待诏多画江南雪后的山水。但赵幹这幅《江行初雪图》,画了雪,又远远不止画雪。
这行题字的书法很像“金错刀”。《宣和画谱》里说这种笔法“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笔画发抖但刚劲,像用刀刻的。李煜的墨迹存世很少,有学者认为这行题字很可能是他唯一一件“金错刀”真迹。
不过最值得说的,是那个“状”字。
“状”在古汉语里,既有画出事物形状的意思,也有陈述事实的意思,带着 “如实禀报”的味道。这里用“状”,等于说把初雪的江景如实画下来呈上。所以赵幹画的就是他亲眼看到的初雪江边日常,不是文人喝酒后的自娱和墨戏,也不是寄托什么隐逸情怀。它的目的很朴素,把普通人的真实生活记下来。赵幹画里的劳者,操持的是一家人的衣食。它从一开始就不是逍遥和悠闲的想象,而是真实的记录。
风雪里的苦与暖
画卷有370多厘米长,像一个长镜头。赵幹先用淡墨染出阴天,再用“弹粉法”把白粉随手弹在绢上,雪花就这么纷纷扬扬落下来。
对江上的劳作者们,赵幹主要画近景和中景,像特写镜头一样,把人放得很大。山水不再只是背景,普通人的劳作成了画面的主角。全卷一共画了30多个人,有骑驴赶路的士人,有挑担的仆人,有撒网的渔夫,有撑篙的船工,有拉纤的纤夫,还有做饭的妇人、玩耍的孩子。每个人的姿态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这也呼应了那个“状”字,画家在如实汇报他看到的初雪天的生活。
视线越过芦苇丛,岸上有两拨人在赶路。前面几个士人骑驴,身后仆人挑着行李。骑驴的还有风帽和靴子御寒,仆人却光着头赤着脚,紧紧跟在后面。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和头上,他们连抬手掸一下的工夫都没有,只是低着头往前走。驴边走边互相看——画家连这些细节都画到了。
江上的劳动者也一样没帽没鞋,看得出很冷,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乐趣。窝棚里有人三三两两在说笑,画卷尽头有人煮着一锅热汤,这个细节让整条江都没那么冷了。
赵幹的笔法也实在。寒林枯木用中锋圆笔,刚劲得像弯铁;芦苇花用赭墨裹粉,一笔点成;水纹画得细而流畅,江水在流,船在晃,人在忙。画里的人互相照应着,说笑声、摇橹声盖过了风声。拉纤的喊一声号子,做饭的多添一把柴。风雪再冷,舱里有粮,灶上有酒,身边有亲朋,虽苦但苦中未尝没有乐。
历经千年的见证
从南唐画院学生的习作,到北宋内府珍藏,再经过金、元、明、清各代收藏,最后到台北故宫博物院,《江行初雪图》历经了一千多年。画上层层叠叠的印章和题跋,是历代的“已阅”,也是人们认真对待这幅画的痕迹。
在金代,这幅画遇到了另一位重要藏家——金章宗完颜璟。这位女真皇帝特别崇拜宋徽宗,不仅学瘦金体,还仿照徽宗的“宣和七玺”,搞了一套“明昌七玺”的收藏制度。后隔水和拖尾上的“御府宝绘”“内殿珍玩”“群玉中秘”,都是他的鉴藏印,看得出他很看重这幅画。
画卷末尾还有一次元代宫廷收藏的记录,是天历二年(1329年)的进呈题写。奎章阁学士院的11位重臣,把官职和姓名都列在上面。这个元文宗下令筹建的文化机构,聚集了虞集、柯九思等文人。柯九思是鉴书博士,专门鉴定内府的书画;虞集是“元诗四大家”之首。这些人留下的不是什么个人创作,而是一份正经的鉴藏记录,像一次历史级别的“集体打卡”。
画前的隔水上,乾隆帝题了一首长诗,其中写道:“吴头楚尾沧江清,元冥试令飞初霙。驴背客寒风打笠,江心渔乐舟冲凌。”前两句写初雪飘落的长江两岸,后两句写岸上旅人冒雪赶路、江上渔夫驾舟穿行。他接着又写:“冰鱼冻蟹入盘活,谁家羊膏佐软烹。”渔人冒着严寒捕上来的鱼蟹,最后上了谁家的桌子?一个皇帝对着千年前的画,关心起渔夫的晚饭来,倒也有几分真实。诗的结尾说:“造物不齐有如此,对之令人感慨增。”他感叹人和人的境遇差这么多,一边是渔人在寒风里干活,一边是暖阁里用羊膏煮着这些鱼蟹。这位自称“十全老人”的皇帝,第一次坦承了自己感知的边界,他可能无法真正体会劳作者的辛苦,但就连他也看见了真实生活的不易。
《江行初雪图》在中国绘画史上最大的价值,不仅在于文物之珍贵和审美之独特,更在于它记下了传统绘画里稀缺的东西——真实的普通人。南唐画院本来是为帝王贵族开设的,但那些在庙堂上赏画和写诗的人,他们的风雅和繁华,说到底是靠社会底层的劳动者们撑起来的。江上这些冬雪中的劳动者,寒风凛冽中负重前行的旅人,他们的辛劳撑起了一个时代的烟火。
一千多年过去了,每次展开这幅画,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片初雪的江景,更是一群认真活着的人。这幅画告诉我们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那些不被历史记住的普通劳作者,给予历史以人性的温度。他们的样子最值得被画下来,也值得被欣赏和尊重。
【《入画》栏目由浙江日报文韵周刊与浙江大学古代书画研究中心(浙江省高质量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中心)联合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