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温跨海遇知音
——专访意大利汉学家卡萨齐
本报记者 尤建明
■ 本报记者 尤建明
9月的文成,山风吹得游人醉。第二次踩着青石板来到这里,意大利汉学家乔治·卡萨齐(以下简称卡萨齐)仿佛是来赴一位几百年前的“笔友”刘伯温之约。
刘基,字伯温,文成县南田人,元末明初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与宋濂、高启并称为“明初诗文三大家”。
2024年,卡萨齐着手翻译刘伯温的著作《郁离子》;今年,他又带着《刘基及其在世界文化中应有的重要地位》演讲稿,直奔温州文成。从翻译《徐霞客游记》,到《郁离子》意译本即将付梓,卡萨齐说,他很荣幸“把徐霞客带到了意大利”,而现在,他同样想将刘伯温介绍给意大利乃至全世界的读者。
一位编著了《汉意词典》、拿过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的著名汉学家,为何跑到浙南大山里来“追星”?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了卡萨齐。
东方版的达·芬奇
记者:听说您和刘伯温的缘分很早之前就开始了,能聊聊这段故事吗?
卡萨齐:这是一段无心插柳的缘分。早年,我在意大利驻上海总领事馆当文化官员,翻译了《徐霞客游记》。那之后,我对翻译中国文化著作愈加感兴趣。2023年,我在中国参加文化交流活动时,偶然翻到《郁离子》编注本。看到《卖柑者言》里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时,我一下子被戳中了,当时就和身旁的人感叹:“元末明初竟然有这样一位全才!”
2024年,在浙江大学徐永明教授的牵线搭桥下,浙江文成正式给我发来邀约,请我牵头完成《郁离子》意大利语全译本。这份跨越山海的翻译委托,刚好续上了我深耕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几十年的学术脉络。
记者:看完《郁离子》之后,刘伯温在您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萨齐:从许多方面来看,我认为他可以与列奥纳多·达·芬奇相提并论,是“东方版的达·芬奇”。达·芬奇是艺术家、科学家、发明家,刘伯温是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两人都体现出跨领域的全才特质。
他从一名清正廉洁的地方官员,到深受皇帝倚重、具有非凡谋略的顾问,最终成为明朝开国的重要奠基者之一,达到了极高的历史地位。
从他的生平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卓越的政治才能、严谨的道德操守,以及始终能够将自己的谋划付诸现实的敏锐判断力和坚定行动力。可能有人会认为,高瞻远瞩的人容易不接地气,天天扎在具体事务里的人又看不到长远方向,可刘伯温偏偏是个例外。要是马基雅维利认识他,说不定要把他塞进《君主论》里,当理想政治人格的范本。
记者:很多人把《郁离子》叫作“中国版伊索寓言”,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卡萨齐:我不这么认为。寓言在欧洲文学中广泛存在,而且在政治领域也曾被频繁运用。早在古希腊时期,伊索就已经采用了这种形式。后来,罗马人也对其加以仿效。欧洲的这类文学作品经常让动物开口说话,而刘伯温则更倾向于让人物自己发声。但二者通过间接方式阐明论述中的关键要点这一策略是相同的。
“郁离子”这三个字,既是书名,也是刘伯温的自称。那时,他因不满元末吏治腐败,四仕四隐后弃官归隐于南田。他以寓言为刀笔,针砭时弊,寄寓理想。从批判元末官僚风气,到讲述贤者治世的必要性,《郁离子》不是那种随手写的小故事集,而是一部按主题串联的完整政治学论著。它具有那种“陌生又强烈”的冲击力,让读者只要翻开就忍不住读下去。
一个书名磨三月
记者:在翻译《郁离子》时,有没有哪一刻让您觉得很艰难?
卡萨齐:我想,每一位译者都会不断产生“把笔扔进荨麻丛”的冲动,尤其是在翻译一位生活在数百年前且身处世界另一端的作者时。一篇文本从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几乎是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的。这是因为,语言就像一块棱镜:它们接受的是同一道白色光束(即意义),却会将其折射向千百个不同的方向,呈现出千差万别的色彩。
记者:听说光书名翻译,就磨了几个月?
卡萨齐:这是我翻译生涯里最疯魔的一次。我翻遍吴从善、徐一夔等历代序跋作者和评注者的文本,发现不同时代对这个词的解读完全不一样:有人说“郁离”是文采繁盛的辉光,有人取“郁结不平、遁离朝堂”的失意隐者之意。
于是,连着三个月,我每周都追着两位汉学同事以及研究文艺复兴诗歌的教授请教,最终选择了“辉耀”(fulgente)这一译法,取“散发光明、照亮四方”之意。定稿那天,给徐永明教授发邮件,我自己都笑了:我编过庞大的《汉意词典》,都没为一个词熬这么久。
翻译到刘伯温写“火龙”等火器内容篇目时,我专门托北京的汉学朋友借来《明代科技史》,还翻完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里所有相关记载。做完这些功课后,我才能在译本对应页面加了三行译注,把这项技术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讲给西方读者听。刘伯温身上这种跨领域的全才特质,西方读者看到后会觉得格外亲切。
记者:2024年,您第一次来文成实地调研,有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
卡萨齐:感觉像开盲盒一样,很惊喜。当时,在文成南田走到一处半山腰凉亭歇脚,几个热心的本地人听说我来调研“伯温文化”,就连比带划,给我讲述当地传了几百年的故事:比如他年少在武阳书院读书过目不忘,又比如他提醒全村修田埂避过洪水侵害等等。
回去后,我跟意大利学生说:以前我只在书中看见刘伯温的谋略,站在他长大的山路上听当地人讲这些故事,才明白,书里那些智慧根本不是书斋里空想出来的,根就扎在这片泥地里。后来我特意在译本导言里,加了一小段南田的实地记述,为意大利读者还原这位东方智者生长的环境。
把伯温译给世界
记者:目前刘伯温在西方的知名度还不高,但您一直强调刘伯温在世界文化中“应有的重要地位”,这个重要性体现在哪些方面?
卡萨齐:今年4月,我在意大利作了题为《刘基:一个四季皆宜的中国人》的演讲。“四季皆宜”,是对刘伯温的思想跨越时空的概括——无论何种时代境遇,他关于善治、民本、人才、诚信的思考都能为当下提供镜鉴。而我这次来文成作演讲,也专门点明他在世界文化中的重要性,就是想打破这种延续了几百年的偏见。
记者:之前您在文成参加了一场“伯温名著海外传播交流会”,那次交流对您来说有什么收获?
卡萨齐:当时,我脚下是刘伯温真真切切出生长大的土地,《郁离子》的译稿从这里出发去意大利,才算完成了跨越山海的文化接力。
后来我回国做了场小型分享沙龙。台下不少上过中文课的意大利学生追问译本的上市时间,还有同学主动申请帮我整理寓言配图,那份热烈反响让我更笃定:刘伯温的思想不属于某个国家,而是全人类共享的文化财富。我希望《郁离子》不久后能够在意大利图书市场与读者见面,并与《孙子兵法》《韩非子》等经典著作并列,进一步展现中国古代政治思想的深厚底蕴和卓越成就。
记者:您觉得,读刘伯温的书,能给今天的年轻人带来怎样的启发?
卡萨齐:身处信息时代,我们都期待技术进步能带我们走向更理想的社会,但也能看到现实里存在种种落差,不少价值理念也容易被片面解读。
刘伯温对于当代社会的意义,其实不在于玄妙的谋略,而在于一套务实的价值标尺。他告诉我们,看待世事、判断取舍,不要被口号、表象所裹挟,要看最终落到普通人身上的实际结果。
对年轻人而言,这意味着学会跳出虚浮的叙事,建立以民生现实为底色的判断眼光:不论外界潮流如何变幻,多关注真实的生活、普通人的处境,坚守济世务实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