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栋梁》以贯穿林徽因人生的古建筑测绘为叙事脉络，聚焦林徽因、梁思成等一代中国知识分子踏遍山河、测绘古建、潜心治学、守护文脉的生命历程，铺展开一幅关于文明守护与精神传承的时代画卷，呈现近百年前中国有志知识分子共同构成的“栋梁”群像。9月10日，《栋梁》从杭州运河大剧院启程，开启为期四个月的首轮全国巡演。

舞剧《栋梁》：

尺规绘文脉 山河犹回响

　　■ 周莉亚

　　前几天，舞剧《栋梁》在杭州运河大剧院的首演圆满落幕。谢幕时，我和搭档韩真望着台下热情的观众，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部作品以贯穿林徽因一生的古建筑测绘为线索，把中国第一位女性建筑师的人生轨迹，置于战争年代中华民族文脉存续的大背景中来表现。全剧分为上下半场，上半场以快速的故事化叙述塑造人物、铺陈情节、展开时代背景。舞台上，有林徽因、梁思成远赴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求学的少年意气，有北平屋檐下二人与众多学界友人一同讨论的日常剪影，有他们与营造学社同仁为了反驳日本学者对“中国已无唐代木构建筑”的妄言、踏遍山河以尺规绘文脉的漫漫长路。下半场，则更加细腻地深入林徽因的内心情感世界，用意象化和美学化的方式，展现她和梁思成以及那一代知识分子在战争年代复杂的生命、情感历程。记得排练间隙，我读初二的女儿来剧场看过一次，她看完后红着眼睛跟我说：“妈妈，上半场好看，下半场好哭。”我当时心中微微一颤，或许，这句简单的话，是对这部舞剧最直观的观感概括。

　　回想这部剧的源起，似乎是冥冥中的一种“缘分”。

　　2022年前后，浙江演艺集团邀请我们共同创作一部作品。最开始，我们并没有想好做什么题材。因为创作这件事，终究要凭一点心头的触动。有的题材本身分量很重，可真要搬上舞台未必合适，因为舞台创作要掂量的东西太多：演员身上的服饰、舞台上的光影、角色心里的波澜，哪一样都不能悬空。不像考古，依据尚不足时，暂可留白；舞台不行，它是完完整整的一方天地，视觉、道具、人心，缺了哪一样都立不住。而浙江演艺集团最让我们感动的，是给予我们非常大的创作空间。最初，在选题还没有确定之前，他们就陪着我和韩真前前后后采了三四次风，让我们有充分的体验和构思时间。直到有一天，我们随手翻开一本杭州名人录，一行字忽然撞进眼里：“林徽因，杭州出生。”

　　作为女性创作者，我和韩真对林徽因向来怀有一种特别的敬意。在看到她名字的那一刻，我们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心里就安定下来——我们，想做一部关于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林徽因的舞剧。

　　后来，越是翻阅资料，我们就越是为她的人格所打动，她不是被贴上标签的“民国才女”，不是坊间流传的风月故事，她是一个立体的、充满魅力的、有血有肉的人，是翻山越岭、爬在房梁上、手握测绘笔的“林工”。不久后，2024年5月，宾夕法尼亚大学在林徽因诞辰120周年、入学100周年之际，为她补授了建筑学学位，致敬这位中国现代建筑先驱。林徽因作为女建筑师的身份，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同，我们也对这个题材有了更大的信心。

　　创作，一定是需要沉下心、花时间的。很多人总觉得搞艺术的人一定很快乐，因为这是一件“和美打交道的事”。这并没有错。生发创作冲动的一刹那，创作者是感性的；而整个创作过程，却要求理性与感性不断交替。艺术不是孤立存在的，它需要和无数其他学科互相了解、融合。我们在创作《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等作品时也是如此。那一份最初的冲动，需要太多扎实的东西去填满，需要付出太多。

　　这个项目的创作，前前后后大约用了三年时间。创作的三年，也是我们一步步走近那一代人的三年。我们像隔着悠悠岁月和他们相对而坐，越了解，越心生敬畏。我们看遍了能找到的著作与纪录片，拜访清华大学、浙江大学的专家学者，走进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仔细阅读当年的手稿与图纸，听林徽因的家人讲述那个年代的往事……直到人物、细节、场景在心里慢慢活过来，眉眼、语气、风骨都清晰了，我们才敢落笔。

　　按照原计划，《栋梁》去年就该进排练厅了。但我和韩真临时接到导演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的任务，不得不往后推了一段时间。直到今年3月底，《栋梁》才正式进入排练阶段。从浙江的春天开始，我们经历了雨季，度过了夏天，慢慢走到秋天。首演前这段日子，大家更是整日泡在剧场里，没日没夜地合成、彩排、连排。

　　在舞剧创作过程中，不管是台前还是幕后，不管是导演还是表演者，最终借助舞台这一媒介传达的，还是文化。导演要关注“导之外”的内容，演员则要学习“舞之外”的东西。但当下在学科建设、人才培养等方面，存在一个普遍现象：我们在年轻演员的业务培养上非常重视，但对其文化理解力的培养远远不够。演员在舞台上饰演人物时，其对人物的理解本质上就是对文化的理解。舞蹈演员这一行很残酷——当你肢体最灵活的时候，对人生的理解太青涩；等真正有了人生阅历，站在舞台上时，或许肢体已经开始僵硬了。因此，对其文化理解力的培养不可或缺。

　　为了这部作品，浙江演艺集团和浙江歌舞剧院招募了不少新演员，我们朝夕相处。其中有个片段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林徽因那一代知识分子大多戴眼镜，这些眼镜有着各式各样的镜框。试妆那天，我们跟一位演员说：“试试把眼镜摘掉。”他说：“老师，我查了资料，角色原型就是戴眼镜的，不能摘。”还有饰演沈从文的演员也说过类似的话。当他们真的去靠近那个时代、敬畏那个角色，人物自己就会站出来。创作这件事，你往文化的土壤里扎得有多深，它就会给你多厚重的滋养。

　　我相信，每一部怀着敬畏心去创作的作品，每一个站在舞台上真诚表演的演员，都一定会被看到。前不久，舞台艺术电影《正义必胜》全国公映。电影上映后，许多网友在社交媒体上私信我：“希望能多排片。”这些声音让我们更加坚定：年轻人可以通过观赏这样的艺术表演，对中国文化、艺术产生更深刻的认识；而我们也可以借助舞台艺术，让更多观众、更多年轻人对文化和艺术产生兴趣，生出喜爱之心。这是文艺工作者该做的事。

　　未来，希望能有更多高品质、真诚的，能够走进大众、走向世界的文艺作品。希望我们能像那些在风雨中撑起中国建筑史的前辈一样——他们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栋梁。

　　（作者系《栋梁》总编导，全国青联副主席、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