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黄宁璐 郑元丹

　　初秋的风拂过万顷碧波，轻轻吻上普陀柴山岛。

　　这座陆域面积仅0.88平方公里的悬水小岛，变得越来越热闹。一批批艺术家踏浪而来，于岛间寻味采风；一座座艺术工作室、精品民宿，一砖一瓦地生长；岛上的原住民们亦融入了小岛的新生活……

　　谁曾想，三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随着渔业式微，年轻人离岛逐梦，只留下70余位老人守着山海。在青年入乡的浪潮下，来自杭州的设计师赵利军，唤醒了这座小岛上的艺术细胞。他没有用大拆大建的笔触去“涂改”这座岛，而是以设计师的克制与温情，将艺术揉进山海巷陌。在这里，艺术不是束之高阁的展品，而成为一种与海岛烟火深度交融的生活方式。

　　留一面老墙，让海岛记忆延续

　　从普陀本岛乘船约40分钟，柴山岛渐入眼帘。小岛上，层层叠叠的屋舍依山而建，自然古朴。

　　漫步村落，两三层高的渔家小楼错落有致，木质门窗上红蓝相间的漆色，历经岁月的磨洗仍透着生机；外墙上由水洗石、彩色瓷砖拼贴出的几何纹样，诉说着海岛的旧时光。

　　2021年，赵利军初次登岛。这位架着圆镜、留着微髯的设计师，很快便被小岛未经雕琢的原生气质吸引。

　　71岁的渔民张盛国，家中砖墙铺满了彩色石子。1984年，他们的渔船迎来大丰收，一次出海便捕到九万多斤海产，他分得四千多元。“这在当年是一笔巨款，我用这笔钱建了房。”抚摸着自家砖墙，张盛国满脸自豪。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渔民的生活日渐富裕。赵利军感慨，“这些别致的色彩和纹样，不仅是渔民给家宅添的一份体面，更是他们追求美好生活的鲜活印记。”

　　充分尊重当地文化是赵利军的设计理念。“隐澜民宿”所在之处，原是一座废弃的渔村仓库。改造之初，施工队觉得老墙过于斑驳，提议推倒重建。赵利军坚决反对，他几番修改图纸，在保留老屋骨架的基础上加固修缮，特意留下那面饱经风霜的老墙。

　　如今，老墙泛黄的肌理与周边的老屋、巷弄“长”在了一起，也成了民宿最抢眼的风景。游客们争相坐在窗前拍照，音乐声缓缓流淌，旧时的渔家岁月与当下的闲适时光温柔相融。

　　在赵利军看来，保护海岛风貌只是第一步。要让柴山真正焕发生机，还需要更多人走进来、留下来。

　　“能不能找到一批设计师、艺术家，一起来共建一个村子？”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光。

　　凭借在设计界、艺术界多年积累的人脉，赵利军邀请了一批批创作者上岛。不少人被柴山的气韵打动，萌生了在此创作、生活的念头。目前，已有30余位设计师、艺术家落户柴山，新的创意与岛上的老屋、海风、人情相互交织，为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岛注入活力。

　　造一艘“旧船”，让艺术融入生活

　　留住老屋的“形”，更要留住小岛的“魂”。柴山打动赵利军的，除了老建筑，更有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穿行在巷陌间，老屋墙贴着墙，窗对着窗，能听见谁家电视里传出的唱戏声，能闻见谁家煎带鱼的香味，还有老邻居各探出半个身子，隔着窗台聊家常……

　　在柴山岛的中心位置，有一处由闲置校舍蜕变而成的托老所，但受限于初期的改造条件，适老化配套稍显薄弱。赵利军由此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如何让旧建筑在满足现代养老需求的同时，成为老人们的精神归处？

　　2023年9月，赵利军联合孟凡浩、朱晓鸣、谢天等设计师，一起参加东方卫视《梦想改造家》节目，共同开启了一场艺术与海岛生活的焕新升级。

　　为寻找答案，他们扎进小岛，倾听老人们的人生故事。

　　16岁就出海捕鱼的张忠华今年已经81岁，他回忆起当年与同伴意气风发捕墨鱼的场景，最长两天两夜没合眼，那股拼劲至今难忘。同样81岁的胡再元说起当年出海捕大黄鱼的场景，眼里闪着光：“当时，大黄鱼多到伸手可捞，几乎能踩着鱼背行走，船舱装满了，海中仍有无数鱼在跳跃。”令82岁的戚世恩印象最深的则是温情的一幕——他在与柴山一海之隔的白沙岛念书时，每周五放学，爸爸就开船来接他回家……

　　这些老人大半辈子与海相伴，船是他们的谋生工具，也是他们的精神寄托。赵利军希望，改造后的建筑能成为一个情感容器，安放老人们的记忆，也安放生活。

　　于是，赵利军和团队在建筑端部加以曲面处理和悬挑设计。远远望去，改造后的托老所宛如一艘静静“漂浮”在岛上的船只。建筑底层空间被充分打开，共享食堂、多功能厅等一应俱全，还巧妙嵌入了多层屋顶露台，让老人能够更好地亲近阳光与海风。

　　记者随赵利军登上露台时，几位老人正坐在藤椅上乘凉。身旁，仿渔网纹样的防护网迎风晃动，红蓝相间的彩漆木板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当艺术设计与日常生活相融，便温柔地托举起老人的晚年，也让柴山的“海岛性格”在建筑语言中得到了最诗意的表达。

　　办一批画展，让老人成为主角

　　以艺术唤醒一座小岛，不仅要引艺入岛，更要让守岛一辈子的老人成为故事的主角。他们的人生，本就是这座岛最动人的艺术底色。赵利军尝试让老人从艺术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海岛上，一场名为“海洋记忆”的公益画展正在展出。斑驳的渔船、锃亮的大黄鱼、翻涌的浪花……这些“海味”十足的画作，均出自岛上86岁老渔民胡华成之手。

　　胡阿公说，他大半辈子在风浪里讨生活，80岁拿起了画笔。没有名师指点，全凭一腔热爱作画。赵利军联合相关部门为老人举办公益画展，将老渔民眼中的大海呈现在观众眼前。

　　一个人的画展，让赵利军看到了老人们尚未讲出口的故事。此后，他又协助引进创新教育机构，发起“X个老人的画廊”项目，组织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少年登岛，陪伴老人、倾听故事，并将这些故事绘成画作。80幅油画被挂在巷弄拐角、老屋窗下，整座岛屿化身为一座开放式画廊。

　　夕阳西下，未经刷白的老墙泛着温润的光，焕新后的托老所像一艘船迎着晚风，巷弄间的画作静静讲述着守岛老人的故事……

　　“当旅行不再只是看风景，而是走近人的故事，目的地便有了更深的温度。”赵利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