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是“火辣辣”的漫画,胸中是滚烫的赤子心
米谷的三次抉择
本报记者 沈烨婷 褚晶君 通讯员 祁敏鸾 杨帆
■ 本报记者 沈烨婷 褚晶君
通讯员 祁敏鸾 杨帆
9月的海宁市斜桥镇老街,变成了一座露天漫画展厅。
从斜桥镇中心幼儿园米谷园到斜桥火车站,从新弄街到米谷故居,第三届“米谷杯”漫画展的138幅入围初评参赛作品,挂在巷口桥边、青砖墙下……买菜的老人提着菜篮在一幅画前停下脚步,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几名散学的孩童,开心地指着画作嘀咕。一转身、一抬头,人们便能与漫画不期而遇。
这座江南古镇,正在以最日常的方式,迎回一个离开已久的名字——米谷。
对很多人来说,米谷这个名字或许有点陌生,但在中国漫画史上,他是一位绕不过去的人物。米谷原名朱吾石,小名禄庆,1918年生于海宁市斜桥镇,是我国20世纪颇具代表性的讽刺漫画家之一,与华君武、张乐平等人齐名。
百年前,从斜桥出发,他用一支画笔走了很远的路。他的画笔,是刺破黑暗的火炬——画侵略者的獠牙,画社会的沉疴,画百姓的苦难,也画那些在风雨中挺立的脊梁。
回望米谷的一生,有三次意味深长的抉择,每一次抉择,都指向更辽阔的远方。
风骨
把画笔交给时代
米谷一生创作发表的以漫画为主题的画作至少5000幅,自1945年至1965年间,共出版了5本漫画集、4本连环画、5本插图集,还曾为国内外40余家报刊供稿。米谷女儿朱忆林曾回忆父亲,“他勤奋作画的身影铸成了家中晚辈童年、少年时期的深刻记忆。”
1949年1月正式发行的连环画《少年毛泽东》,一问世即被誉为“连坛神品”。这是第一部反映毛泽东人生事迹的连环画作品,是米谷根据美国记者斯诺《西行漫记》中第四章《一个共产党员的来历》创作的。和连环画《小二黑结婚》有所不同,米谷一改粗犷的强烈对比风格,采用细描细线,笔触细腻。
这些连环画的背后,藏着米谷一次重要的抉择。
米谷16岁考入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中国美术学院前身),深得时任校长林风眠器重;第二年转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专攻西洋画,受教于刘海粟。“如果沿着‘纯艺术’的路走下去,米谷或许会成为一位专注的国画家、油画家。”海宁市米谷研究会会长王学海说,但时势造英雄,动乱的年代和底层的苦难者,深深触动了米谷敏感的神经与灵魂。
上海是中国近现代漫画的发祥地,米谷看到有许多报纸刊登漫画,产生浓厚的兴趣,于是开始创作漫画。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米谷回到斜桥,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学组织“斜桥抗日后援会”,开展抗日宣传活动,用漫画揭露日军暴行。
从那时起,那个在故乡画案前安静描摹的青年,转身走进了时代的战场。
此后,在米谷的笔下,漫画化身战士,寓意深刻、讽刺尖锐。广为流传的《伪金圆券:这难道是我昨天脱下的鞋子吗?》,以诙谐幽默的方式揭示了当时国民党政府发行金圆券导致通货膨胀和物价飞涨的社会现象;以《伊索寓言》中的“弱肉强食”为题材创作出漫画《弱肉强食》,讽刺日军侵华罪行,他因此遭到日军追捕……
漫画家张文元曾回忆说,米谷“充满着创作精力与突出的艺术才华”,他的漫画就像一团火,“咄咄逼人,火辣辣地使人看了感到痛快”。
理想
带着一群人战斗
洛塘河水蜿蜒东流,穿斜桥镇而过,两岸是挨挨挤挤的水阁房子。河北岸,是米谷的家;河的另一头,住着著名的海宁籍文学家、书法家殷白。
两个少年隔着一条河,在斜桥斜川小学成了同窗。殷白比米谷大一岁。与家境殷实的米谷不同,殷白12岁便因家贫辍学。命运让这对出身迥异的少年在斜川小学相遇,又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米谷的第二次“转身”,就是和殷白等挚友一起完成的。1937年冬天,抗战烽火燃遍中国。已经各自离家多年的米谷与殷白,在武汉不期而遇,又不谋而合,都有去延安的理想,并立即行动。
1938年1月,他们与浙江同乡王野翔、余宗彦一行四人,乘车抵达潼关时,盘缠将尽。大年初一清晨,四人迎着寒风,开始了去往延安的八百里徒步。一路上,米谷提笔作画,殷白写诗,几人轮流记集体日记。
行至四五百里时,米谷突发高烧,大家凑钱让他乘车先走。1938年2月中旬,四人终于在延安相聚。到延安后,米谷和殷白都进入了陕北公学,殷白担任墙报委员,稿子集齐之后请米谷当美编;后来,两人共同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在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米谷又遇到了他一生的挚友——漫画家华君武。第一天上课,华君武将米谷介绍给大家,说了一句广为人知的开场白:“这是我的兄弟,叫‘米谷’。”多年后,在米谷的葬礼上,华君武含泪又重复了这句话。
米谷和华君武不仅讽刺丑恶世态,偶尔也自我嘲讽。在延安,两人一起创办漫画研究班,生活条件艰苦。有一回两人晚上回来饿了,竟把白天糊窗户剩下的半碗浆糊分吃了。于是两人自我“检讨”——米谷画、华君武题词,取名“兔马糊嘴”,贴在了墙报上。
在追求理想与信仰的道路上,米谷不仅自己在战斗,也带着一群人在战斗。在香港,他担任“人间画会”秘书长,白天编报,晚上帮投稿作品修改、写长信指导;在上海,他主编的《漫画》杂志,培养出了缪印堂、毕克官、韩羽等一批年轻主力。
画境
期待艺术的春天
漫步在米谷故居里,人们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米谷的晚年,他的画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就像齐白石爱画虾,徐悲鸿爱画马,米谷对画鸭子情有独钟。米谷的女儿朱忆林回忆说:“下雨天别人都往屋里躲,父亲头戴破草帽,脚穿塑料凉鞋,开始速写鸭子戏水的画面,连着一个半月,他画了三大本速写。”日积月累,米谷画了不下数千幅水墨鸭子,他托书法家王遐举书写了一个横额“千鸭堂”,后来又找漫画家黄苗子写了一个匾额“万鸭斋”。
“小禄庆小时候总戴着小草帽坐在洛塘河边看鸭子,看鸭子扎水找食、扑翅打闹,一看就是几小时。”前不久,在斜桥镇中心幼儿园米谷园开园仪式上,小班学生孙意铭和爸爸孙迪清站在台前,一起讲述了《画家米谷的追梦路》。
“我们一起查阅了不少图书资料,把米谷先生的故事编成孩子听得懂、记得住的话。”孙迪清说,家乡走出来的名人,让孩子们觉得特别亲切,也最能在心里扎下根,激励他们成长。
在王学海看来,倘使把鸭子作为一种象征物,那么米谷就是以乐境写哀境,以轻快写紧张,他笔下那些畅游的鸭子是活泼、快乐、自由的。“春江水暖鸭先知”,米谷也在期待着艺术的春天赶快到来。
这个春天已经到来,而且在他的家乡愈加“百花齐放”。2024年,斜桥镇启动首届“米谷杯”漫画展,传续漫画艺术的文脉。
首届“米谷杯”漫画展一等奖的作品,名为《又识新网》。“我想让米谷先生看见今天的海宁,于是从先生的作品《网》中汲取了灵感,把《网》里的工人形象请进现实。”作者任坚说,他将海宁规模庞大的光伏“并网”与《网》巧妙融合,勾勒出了米谷家乡的巨变轮廓。
历经三届,“米谷杯”漫画展已累计收到1000多幅来自全国各地漫画爱好者的作品。其中,不乏知名漫画家以及受过米谷指导的学生。
米谷笔下的鸭子,也成为斜桥镇中心幼儿园米谷园的IP形象。充满童趣的鸭子,也是孩子们的绘画样本。游弋在米谷童年洛塘河上的那群鸭子,游过漫长岁月,又回到了新时代接班人的笔下。
“米谷的漫画,不仅让人忍不住发笑,更引导人们认真思考。”王学海说,米谷的漫画,是属于各个历史时期的声音,也是各个历史时期人民大众能够读懂的艺术作品。
百年之后,他画过的那个时代,正在被新的时代重新看见。中国美协漫画艺委会名誉主任陈黎青说:“我们要学习米谷先生的革命斗争精神,学习他对祖国的拳拳赤子心,学习他精研艺术的创作精神——这是对历史最好的回应,也是对未来最深情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