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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宅沟几多欢

  ■ 陈汉忠

  外婆家的四条宅沟,藏着我的温柔与欢愉。

  外婆家坐落于后宅西侧,推开后门,几步便可踏到沟边滩头。旧时周家宅,老少数十口,家家户户屋后皆傍着宅沟,每户都用砖石垒砌一方临水脚滩。沟沿老树参天,皆是祖辈亲手栽种。

  每入盛夏,宅沟两岸绿树婆娑,芦苇连片苍苍。浅水塘湾间,一丛丛茭白缀着饱满嫩茎,临风轻摇,静待乡人采摘;几片菱叶浮于碧波,点缀着细碎淡蓝小花。偶有一叶罱泥小舟,静静泊在对岸老柳树下,自成一幅清幽水乡画。

  早晨,我总爱跟着母亲到滩头淘米。宅沟里多野生鳊丝条鱼,不过四五寸长短,常成群游弋在滩边清水间觅食。它们生性不怕生人,人蹲下身来,鱼儿便近在眼前。可每当伸手欲捉,未等指尖触水,便哗啦一声四散游去,机灵得很。

  但它们也有疏于防备之时。每逢淘米,乳白的米泔水搅浑浅水,鳊丝条便忘情扎堆,争抢水中细碎米粒。浑水遮蔽了视线,也卸下了它们的警惕。这时只需举起空淘箕,朝浑水中轻轻一舀,总能捞上数尾活蹦乱跳的小鱼,次次皆灵,恰好应了“浑水摸鱼”的乡间俗语。将小鱼洗净沥干,入油锅慢炸,连细骨都炸得酥香,撒上少许佐料,便是乡间最难得的原生态美味。

  日头渐高,乡里人大多下田劳作,滩头人影渐稀,宅沟却依旧生机盎然。冬日投放的鱼苗,此时已长至半斤上下,成群结队浮游水面。记忆最深的,当属宅沟里的黑鱼窝。黑鱼性情凶猛,鱼卵孵化成幼鱼后,千百尾小黑鱼簇拥成团,如一团黑雾,在清水中缓缓游动,自有大黑鱼贴身守护。一旦有蛙、蛇窥伺靠近,黑鱼便会挺身相护,奋力驱敌。听乡里老人说,千百尾小黑鱼,最终能长大成活的寥寥无几,大半都会被母鱼吞食。不知此言真假,只觉几分残酷,却也是自然食物链的宿命,只能顺其自然。

  曾有邻村善钓黑鱼的乡人,寻到周家宅沟,发现了一处黑鱼窝。他持粗竹竿,系细麻绳,配大号钢丝钩,钩上挂着鲜活小青蛙。立于沟沿,将蛙饵反复投向那团游动的鱼群。鱼群飘忽四散,黑鱼见有外物侵扰,骤然跃出水面,意欲驱赶。待水面稍静,散开的小鱼又聚拢一处,蛙饵再次钻入鱼群,不停窜动,佯装捕食幼鱼。一旁懂行的舅舅说,这是故意激怒护子的大黑鱼。果不其然,被惹恼的黑鱼猛地张口咬向蛙饵,瞬间被铁钩锁住上唇,一条三斤多重的黑鱼,便被顺势甩上岸边,窝中小黑鱼霎时四散奔逃。

  乡人说,黑鱼窝向来有雌雄两鱼一同守护,钓走一条,另一条仍会坚守不离。倘若两条大黑鱼皆被捕获,幼鱼便失去庇护,沟中龟、鳝、蛙、蛇皆会伺机捕食,小黑鱼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一方平静宅沟,既是乡人赖以生活的源泉,亦是水中生灵弱肉强食的角斗场。芦苇丛间,水鸟倏然俯冲,啄食水面闲游小鱼;平日里行动迟缓的老龟,常会出其不意伏击水中河虾;浮萍上栖停的飞虫,转眼便成了青蛙的口中餐。宅沟中常有菜花蛇出没,无毒亦不主动伤人,却是沟中顶级捕食者。

  记得儿时,我与伙伴正垂钓鳊丝条,忽闻水面哗啦一响,紧接着传来青蛙凄厉的鸣叫。循声望去,一条花蛇紧紧盘住一只大黑蛙。青蛙几番挣扎,却被蛇身缠得密不透风,毫无挣脱之机,花蛇吐着信子,缓缓收紧身躯,欲发动致命一击。乡人素来厌蛇,我与伙伴当即上前,一人持竹竿,一人握网兜,前后驱赶夹击。花蛇见势不妙,只得舍弃猎物,扭头游向芦苇深处。我们用网兜捞起奄奄一息的青蛙,放到旁侧小沟里放生。

  午后日暖,乡亲都午休,我却总要缠着隔壁舅舅,下沟摸蟹解馋。后宅沟临水陡坎下,水下遍布大小蟹洞,运气好时,一趟便能摸得十余只。摸蟹素来讲究技巧,初时跟着舅舅下水,忙活半日却一无所获。后来在舅舅指点下,才慢慢摸透门道:蟹洞互不相通,一洞独居或三两群居。

  一日家中来客,趁正午水暖,我撇开舅舅独自前去寻蟹。跃入宅沟,侧身贴近水面,伸臂探入第一个洞穴,洞不甚深,顺手便捉得一只螃蟹。第二个洞穴空空如也。第三个洞穴幽深,整条胳膊探到底也无动静。我便依着学来的法子,猛地抽出手臂,外水顺势涌入洞内,随即再次探臂,恰好撞上往外逃窜的螃蟹。水中螃蟹不会主动夹人,我五指轻拢扣住蟹壳,任它张螯舞爪,也无从挣脱。如法炮制,又擒获一只母蟹。清楚记得,那日午后,一共摸得七只螃蟹,晚间便成了待客桌上鲜美的河珍。

  天色渐暗,芦苇丛中萤火点点闪烁。东宅弄便传来扑通水声。跑去一看,是东队张家老伯在下磕笼。这是一种古朴的捕鱼法子,将大网沉入水底,待一支烟的光景骤然起网,途经游鱼便尽数入网。宅沟家养大鱼多不游至浅滩,潜入东宅弄的多是小鲫杂鱼,因此宅人从不介意老伯下笼。只见圆柱形柳条磕笼扣入水中,老伯俯身拨开水草,双手搅浑沟水,小鱼被扰得晕头转向,乖乖困于笼中束手就擒。

  入夜更有一番景致。芦苇间水鸟啼鸣,清厉悠远;四下虫声唧唧,此起彼伏。最热闹的当数蛙鸣,外婆唤作田鸡。蛙声连成一片,宛若一场无人指挥的自然大合唱,把水乡夏夜烘托得格外热闹。

  曾有乡人打着手电、持鱼叉捕蛙,传言肉质鲜美,还会挑去集市售卖。我们无力阻拦,却和小伙伴想出法子应对。捕蛙者多在宅沟外围出没,我们躲在宅内,见电筒光何处闪烁,便朝那处投掷砖块、瓦砾、泥团。落水声声,惊动群蛙,纷纷纵身逃窜,捕蛙之人只得空手悻悻离去。

  岁月匆匆,倏忽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嬉戏沟边的垂髫少年,如今已是鬓染霜华。重回儿时外婆故土,宅上乡亲大多早已迁居别处,外婆、舅舅一辈亲人也皆已离世仙去。唯有我家东邻那栋老旧屋舍,静静伫立风中。

  又逢盛夏,重归老宅。泥土依旧沁着质朴的芬芳,草木依旧葱茏繁茂。经过整治疏浚,宅沟碧水澄澈,已然与东西民沟一脉相连。儿时旧友告诉我,宅沟清淤之后已投放鱼苗,曾经稀疏的蛙鸣,如今也愈发清亮热闹、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