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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摄影师不能弄丢自己

无尽风光在“圈”外

  ■ 唐东平

  摄影的圈子化,其实是摄影人的圈子化:圈子化的创作、圈子化的评论、圈子化的运作。所谓影响力,不少也只是圈内的自娱自嗨。而这一现象早已习惯成自然,且放眼望去,中外概莫如是。

  圈里的“戏”

  学摄影的人都知道,爱扎堆爱抱团的摄影人常常会形成自己心仪的圈子。各个长期的或临时搭建的圈子里,都有一个或几个灵魂级人物,随从者被其魅力所吸引,集聚在其周围,切磋技艺,交流心得,最终令圈内人的摄影认知逐步趋同。诚然,不同的圈子,有着不同的信条与追求乐趣,所以,有的摄影人可以横跨多个圈子,技法谋略的“甜头”所得也就多出了不少。其以技法谋略为切入要领的拍摄范围,从糖水片到纪实片,再到观念片,乃至当代摄影,几乎无所不包。当然,除了外观上的范式接近或表达内容上的雷同之外,很多时候并无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思考后的建树,充其量只是大师影子下的娱乐模仿秀,可归入摄影中的“卡拉OK”或“Cosplay”一类。这种圈子文化的大行其道,不仅祸害圈内的摄影人,还反噬了摄影的整体文化生态,包括摄影的评论与学术理论探讨,乃至高等院校的摄影教育。

  30多年前,摄影家简庆福在北京的一次与郎静山、吴印咸等老一辈摄影人的会面中,曾不无感慨地说,我们拍了一辈子的照片,但真正能够被(大众与历史)记住的,也就只有那么几张,甚至一两张而已。可见,从历史的维度来论,真正意义上的摄影艺术创作绝非易事,而所谓的“破圈”成就,其实并不取决于摄影人自己的单方面努力,时势的作用往往更为重要。从吴印咸的《白求恩大夫》,到阙文的《我们热爱和平》,到袁毅平的《东方红》,再到解海龙的《希望工程》里的那幅“大眼睛”,我们都能够看到其影像背后的时代与社会的推动力量。

  可偏偏对于许多奋斗于圈内的摄影人来说,他们所追求的摄影艺术成就,就是有朝一日的“破圈”,获得圈外的爆火——尽管他们已经十分明白自己的切身处境——作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一员,也深知其“破圈”希望的渺茫,但他们仍旧会以坚定不移的、能中百万彩票大奖般的“信念与愿力”,争先恐后地冲锋向前。

  向内发掘

  然而,总有一小部分聪明的摄影人,早就探明了局势,看清了圈内的真实情形,也就果断地打消了躬身入局的念头。表面上屈居于圈外,或许还不受圈内人待见,但实际上他们可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摄影项目。他们往往无需外求,所呈现的姿态,不是清高、孤傲与叛逆,而是清醒、冷静,以及在事业追求上的务实作派。

  其实,摄影作为一种早就平民化与平权化的艺术创作手段,在“人人摄影”“人人艺术”时代,不需要也不该有任何圈子化的限制。所谓的“出圈”“破圈”,也只是个无需存在与探讨的伪命题。而这一说法背后的真实面目,仍旧是资本的运作与影响,以及摄影圈内人士对于自身所拥有的名利欲望进行合理化包装后的更大化追求。

  许多起初并无功利心追求的、较为纯粹的爱好者,在学习摄影的过程之中,不知不觉地就被圈子内的权力系统所吸引与影响,争相涌入圈子内所预设的“向上通道”里,从而身不由己地成为了失去主体性的、圈子化了的人。当然,入不入场,最终还是取决于自己的选择。问题是,当你拿到了入场券的那一刻,能不受那些“成功奖章”魅力的诱惑吗?而一旦进入到那些闪耀着光芒的能量强大的评奖机制的权力系统中,一些人可能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摄影创作也就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所选择的圈子规训和掌控了,摄影表达也可能变成了陈词滥调的圈子化的表达,形制模板化、路数类型化、主题同质化。结伴而行所拍摄出来的绝大部分照片,放在一起做展览时,就连自己都分不清彼与此,参加比赛还得刻意轮着投不同赛事的稿。至此,你的照片里再也没有了本属于自己的、本可以感动人的、锐利的思想锋芒与独立的灵魂触角。一句话,你已经弄丢了自己,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的存在与严重性,以及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摄影人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要让自己的心回到自己身上来,从而获得根本上的自觉与生命的打开。致力于专业追求的摄影人,要尽快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摄影圈子中走出来,每个人先破除自己所处的圈子,摆脱各自圈子里的江湖气,尤其需要勇敢地走出已经为自己构筑得十分牢固的“快乐摄影”的舒适圈,以严肃、审慎且又开放、包容的心态,与毅然决然的行动力,重新确立独立而完整意义上的自我建构,找回摄影创作中的主体性表达,从而令自己的摄影创作获得真正自主的发展,焕发出各自不同的全新生命气息。

  宋朝拍摄的矿工系列、占有兵拍摄的东莞打工人系列,之所以能获得大众与专家们的认可,是因为其照片感人的生命底色,完全出自原汁原味的创作者自身最为质朴的矿工与打工人的身份建构。所以说,摄影的表达,真切与否、真诚与否,肉身经验的传达显得非常重要。

  摄影画面的视觉效果是不是足够结实有力,还要看其作者在画面中所流露出来的第一感觉是否足够朴实真诚,是否还存有以视觉奇观的猎奇性来表达示人的嫌疑。说到底,这要看摄影人的身份建构是否真的已经完成,画面中必将显示出其相应的真实信息:是属于专注于向内深入发掘,还是单纯不断地向外扩张?要知道,作品显现的深度与力度,最终还是取决于摄影人真实的自我建构。作品的魅力,说到底,终究是创作者人格的魅力。

  轻装上阵

  纵观摄影历史中所涌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创作现象,摄影中一切真诚、真情与真实的呈现,哪怕技术还有些缺憾,手法尚不够完善,也终究要好于一切看似熟练精准流畅、实则内里空洞虚假做作的专业化表达。可见,在真诚面前,技法往往是多余的。古人在写作中早就悟透了这一点,称之为“以词害意”。

  在摄影艺术创作中,凡是处处讲究谋略,并以谋略取胜的摄影路数,必定不可长久,且终究会被淘汰。因为艺术贵在真诚,艺术创作并无捷径可走,而谋略是真诚者所最忌讳采用的。一句话,用不用谋略,是对一个艺术家是否真诚的最为严峻的考验。而我们所熟知的摄影圈,基本上就是追求谋略、探讨谋略、分享谋略的谋略圈。所以,这样的圈子就会离本真的艺术创作越来越远了。只有彻底摆脱圈子内的套路与谋略,抛弃掉那一连串饱受追捧且可无限复制的无脑成功范式,摄影人才能轻装上阵,获得真正的思想解放。

  摄影的出路,不是“入圈”,而是“避圈”。摄影要形成健康正常的发展生态,我们每一个摄影人,就必须对摄影圈内所存在的种种问题,尤其是打着艺术旗号,实则与艺术背道而驰的种种“伪艺术”摄影套路,有着特别清醒的认知。摄影的价值与人生的价值一样,终究都是自定义的。艺术创作的高品位、高价值,则完全取决于创造者自身的崇高人生精神追求,及其生命价值的定位。摄影人应该有文化的承载,有自古以来文化人的家国情怀与对真理的热切渴望,切莫误将圈子当作摄影事业发展的平台。

  因此,在实际的艺术创作中,我们都要特别警惕自我人生价值被规训、被异化、被扭曲、被低级趣味绑架的种种风险;跳出圈子,知其所止,各就其位;坚持独立思考,善于甄别,不浮躁,不轻信,不盲从;守住初心,体察感悟每时每刻中生命的丰富与精彩。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北京电影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