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啸敏

　　初识钱煦先生，缘起一封漂洋过海的信函。彼时我在涉侨机关，专事对外文化交流。细读先生履历，只觉高山仰止。先生一身殊荣，既是美国科学院、工程院、医学院、艺术与自然科学院 “四院” 院士，亦是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堪称学界泰斗。初见之时，我满心敬畏，总觉荣光在前，不敢轻言亲近。可十五载鱼雁往来、促膝深谈之后，外界追捧的光环缓缓褪去，留存于心的，尽是质朴温热的点滴往事，一如西湖烟霭，淡而绵长，悠悠经年，最是动人。

　　《说文解字》云：“煦，温润也。”钱煦先生为人，恰如其名。他身形清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与人相交常微微颔首，举手投足尽显礼让谦和的儒者气度。

　　1931年6月，先生生于北平，祖籍杭州。1957年5月，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取得生理学博士学位后留校执教。1988年受聘赴加州大学任教，历任加州大学总校教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生物医学工程研究院院长，潜心治学，奖掖后学。

　　先生居于圣地亚哥，书斋窗畔常设一壶龙井，茶烟袅袅，恍如重见西子湖畔融融春色。虽久居异域，故土桑梓之情，始终萦怀于心。

　　先生学术造诣深厚，卓然自成一家。其长兄钱纯、幼弟钱复亦才具卓绝，各有所成。昆仲三人，皆负盛名，成就钱氏“一门三杰”之佳话，世有“台湾三钱”之誉。

　　2011年5月9日，杭州钱王祠内，钱氏宗亲认祖归宗仪式庄重启幕，三位特殊的游子：钱纯、钱煦、钱复，联袂归乡，寻根祭祖。那情那景，虽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深烙我心。

　　钱王祠始建于北宋熙宁十年，是海内外钱氏宗亲溯源寻根的精神原乡。祭祖当日，三兄弟神清气朗，气度端凝，身佩黄绶，心怀虔敬。依次净手、焚香、献花、叩拜，循礼追远，固本思源。

　　仪式简肃端庄，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钱学森先生之子钱永刚教授立于侧旁，轻声感慨：“为这一天，族人期盼已久。”环顾祠内宗亲一张张淳朴亲切的面庞，暖意漾入眼眸，万千思绪漫上心头。钱煦先生声音微哽：“今日，是我此生最为动容的一天。”

　　祭祖礼毕，钱氏宗亲文化研讨等活动次第展开。座谈席间，出身耶鲁、立身政务的钱复先生，恭谨取出珍藏的族谱，言辞恳切：“这是我们这支族人的第一本族谱。我们携谱归乡，与宗亲相聚，向故土归来。”

　　宗亲文化，正是联结两岸同胞和海外侨胞的精神纽带，有着跨越山海、直抵人心的温度。

　　这场归乡盛典，前夜横生波折。仪式前夕，钱煦先生长女、美籍华人钱美仪因签证材料疏漏，滞留香港国际机场，无缘如期赴杭。归途受阻，阖家焦灼，钱煦夫人胡匡政彻夜牵挂。所幸多方紧密协同，经外交部驻港公署统筹处置，深夜时分，钱美仪顺利通关，踏上赴杭之路，众人悬着的心终得放下。

　　微澜尽去，暖意盈庭。钱王祠内香火袅袅、乡情融融，“认祖归宗、赓续血脉”，成为在场所有人最深切的共鸣。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先生身在异域，常怀故土热忱。为融通中外科研资源，他躬身奔走、全力促成第二届国际医学生物流变学学术会议落户上海，大会特设以钱煦、冯元桢两位科学巨擘冠名的“钱—冯奖”，专门嘉奖国内新锐英才。为搭建跨界科创平台，他多方斡旋牵线，推动北京大学与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共建生物工程研究中心。

　　先生笑言自己“非苦干，乃乐干”。他牵头创建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生物医学工程系，并带领学科跻身全美榜首；出任美国生理学会主席、国际生物流变学会主席，开创华人主理海外学术重镇之先河；先后在《自然》《科学》等国际核心期刊发表六百余篇原创学术论文，跻身美国“四院”院士殿堂。

　　治学如斯，授课亦然。1981年，哥伦比亚大学一间普通教室内，一堂生理学课程讲毕，百余名学子不约而同起身致意，掌声不息。七束玫瑰自席间飞向讲台，花瓣纷飞，满堂温情动人。

　　先生说：“这一幕，我记得一辈子。”

　　鲜花喝彩汇成的暖意深处，藏着数十载不改的极致深耕。每回授课前，他逐字推敲、反复修订讲稿，小至板书排布、留白尺度，皆预先规划测算。他习惯以录音机录下完整试讲，循环复盘，细细斟酌措辞、语速与语调，前后打磨五遍，方才从容登台。

　　哥伦比亚大学四度授予他“最佳教师奖”，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首届教授金牙奖亦花落其身。

　　世人常仰望大师身上耀眼光环，殊不知从无凭空而来的盛名。所谓大师，从不是天赋超然、一蹴而就，而是甘愿沉下心来，于无人注目处默默深耕、倾尽心力。

　　2011年10月，美国白宫举行隆重授勋仪式，时任总统奥巴马为他颁发美国国家科学奖章。面对这份荣光，钱煦先生从容淡然：“倘若我的研究能够造福人类健康，这份荣光，亦归属于全球华人科学家。”

　　先生年轻时远渡重洋，在美国栖居七十余载。归国参与学术交流，演说、撰文皆用母语中文，闲暇之余总爱吟诵旧时诗词。令人钦佩的是，华中科技大学、重庆科技学院相继开设“钱煦班”，纵使日程满满，他依旧逐一回复国内陌生学子的求教信函，亲笔寄送学术著作。他常言：“培育后辈，是我分内之事。”

　　与先生相交十五载，2016年西子湖畔钱王祠的午后，是我心底最温柔隽永的片段。彼时八十五岁高龄的他，为促成父亲钱思亮先生学术成就大陆首展，不远万里跨洋归乡，让先辈治学风范与学术精神，重现钱塘、浸润江南。

　　当日风和日暖，祠内古木含翠。布展闲暇，我们在回廊小坐闲谈。先生抬手指向檀木板面上熠熠生辉的《钱氏家训》，缓缓道出一桩家事。他的两个女儿、六名外孙女散居英美，中文生疏，对中华文脉知之甚少。为令后辈不忘根系，他耗时月余，遵循古文的章法韵律，将整部《钱氏家训》译成雅致英文，逐一寄予晚辈。字字凝练，句句寄情。

　　长女钱美仪捧读译稿，良久无言，方才缓声说道：“原来父母一生所行，便是奉守这部家训。”

　　于此一瞬，我们豁然体悟：家风家训早已融入钱家日常言行，悄然完成了一场跨文化传承。

　　杭州首展圆满收官之后，巡展继而移师北京大学，更名为钱思亮先生纪念展，值北大118周年校庆之际，于北大图书馆庄重启幕。先贤治学薪火，在百年学府赓续传扬。

　　一场展，便是一座连心之桥。一端牵着学术的来路，一端通向乡情的归处。

　　十五载深情交往，我愈发懂得：钱煦先生一生纯粹、一生坚守，如煦风过海，润物无声；又如西湖云影，氤氲长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