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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民艺姓“民”,文化为魂

  ■ 杭间

  我有意先问AI:民艺在现代生活中究竟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AI瞬间回答:民艺在现代生活中应扮演“日用之器、文化之根、美学之锚、情感之桥”四重角色——回归日常实用以延续生命,承载民族记忆以确立认同,矫正工业冷漠以重塑审美,连接城乡代际以抚慰心灵。

  这不是AI的聪明,而是它在网络上搜索后获得的看法,这也是社会上普遍的认识。四个角色涵盖了与生活日用的关系、作为文化传统的源泉、对当代审美的作用,以及情感的沟通等,很全面。但问题就在这里,这样的“正确”认识几乎不起作用,因为民艺的作用不取决于理论,而在于实践。在现实中,民艺的这四个角色如何实现,主次、前后、系统的关系是什么,才是关键问题。因为,笼统地要求四者同时实现是不现实的。眉毛胡子一把抓,很可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民艺的问题正在于此:在貌似无比“正确”的理想主义想法下,“日用”“文化”“审美”和“情感”四种角色互相牵制,反而让人抓不住民艺在现代生活中的真正价值。

  在我看来,民艺最重要的核心是“生活的艺术”,它可以包括民间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也可以包括宫廷和文人艺术中和生活有关的部分。学界从千禧年就开始对民艺的反思。但20多年过去,今天社会上仍存在着相当多的认识误区。以衣食住行为例,或许很多人未必真的去了解过,作为“日用之器”的民艺在今天普通人生活里仍在延续使用、具备实用功能的,究竟有多少?现在家用的陶瓷餐具无不是按工业化标准化生产,过去小作坊生产的粗瓷碗已经几近淘汰;民艺手工生产的布料和饰品,在一个现代人所有的衣品中,占比高吗?都说乡愁可贵,但那些尚存的、斑驳的明清建筑,除了用作民宿开发,居住在里面的普通人显然已经越来越少;至于“行”,现代交通工具已经将传统交通远远抛在后面,即使新人举办传统中式婚礼,新娘也不一定坐十里红妆的花轿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民艺的“根”在哪里?

  社会上都知道民艺蕴藏着巨大的文化价值,但民艺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究竟占有什么位置?它与历史上通过儒道互补所形成的主流文化传统有什么区别?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曾经分析过宗族宗法制度下的乡土文化,它就是民艺的“文化之根”吗?显然不是,那又是什么?

  最近几年来,民艺常常与非遗并列,大家“言必称非遗”,但非遗究竟是指什么?是指那些列入国家、省、市级非遗名录的具体品种?还是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以下简称《公约》)所明确的那样,是涵盖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包括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媒介的语言;表演艺术;社会实践、仪式、节庆活动;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传统手工艺五大领域?在《公约》里,“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都是非遗的核心要素,要保护和发展它,促进“文化多样性”。在很多人的理解中,必须努力去保护非遗,以维护它的不变,甚至片面地认为保护非遗就是保护非遗传承人——在“事”中选择了“人”。不能说保护传承人是错的,但保护非遗,恰恰要保护的是“事”——这是文化之根的“源”。“人”和“事”是什么关系?传承人保护和发展非遗是为了“再创造”,是给社会提供“认同感和历史感”,这才是非遗的“事”。反之,如果传承人做不到这“事”,就不是一个好的传承人。

  有人会说《公约》对于“再创造”的阐释很模糊,也有人认为“再创造”就是民艺活化,就是诸如美丽乡村建设中的非遗文创。这个问题很值得探讨。现在社会上对千篇一律、单调乏味,同时又占用许多优惠政策的创新作品有越来越多的批评。但另一方面,一些秉持民艺匠心、潜心创作的手艺人,却没有得到足够重视,很多认真推动非遗文创的地方和部门也感到很委屈。

  “再创造”与“民艺活化”应该有本质的区别。后者常常被人片面理解为产业转化。肯定它们在市场上的成功,这没有错,但脱离文化属性的市场成功,会带来极大的隐患。市场成功促进了以数量增长为标志的“批量产品”,可一旦如此,非遗的最核心资产“文化”,就容易成为表面的符号化贴牌。前面说到民艺的另外两个角色“美学之锚”“情感之桥”,也就难以实现——没有注入匠心的作品,怎么会让人有匠心的体验?

  不用举太多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工业”的批判,简单的民艺产业化对民间艺术家以及他们作品的消费者来说,都可能是一把双刃剑。这从部分“网红”民艺作品的“昙花一现”效应中可以看出来。对更深远的传统文化而言,“昙花一现”效应伤害的是民艺的母体——因为对“根”的粗糙对待,而造成对精神记忆的永久误解。因此,“美学之锚”不是简单的审美,而是审美的历史沉淀;“情感之桥”不是一时的感动,而是长留记忆的心灵慰藉。

  现在,我们可以看清楚“日用之器、文化之根、美学之锚、情感之桥”这四重角色的关系了。“文化”是根脉、是魂魄,是需要牢牢把握的原则。“日用”是当代活化和创新的考量前提,如何通过艺术或设计,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分析今天的“日用”价值非常重要。民艺姓“民”,扎根于深厚的、丰富的、随时代发展的人民大众的生活,而不是办公室、工作室里头脑风暴和概念推演。而“美学”和“情感”是判断一切当代民艺发展是否成功的两个最主要标准。匠心不仅是对手艺的褒奖,更重要的是要求:无论是作为民艺创作主体的艺术家、设计师,还是从事产业转化的企业,都应怀着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从真实生活出发,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做好当代民艺。

  科技的快速发展,给民艺的发展带来了全新的机遇。首先是认识上,科技理性的无限增强,在给普通人压迫感的同时,也反衬出民艺手工的质朴温暖,显现出技艺历经千年文化积淀的醇厚,以及与人的情感联系。

  浙江省历来重视历史经典产业的传承创新,除了给予政策扶持,像杭州萧山国际机场那样的寸金之地,也慷慨提供展示窗口,这值得肯定。然而,个别时候,收效似乎并不够理想。以工艺美术为例,古典有余,创新不足。一些所谓的现代题材,也多是表面上的图解,既缺乏对当代生活的洞察,审美形式也缺少突破。西湖的伞、白蛇传、雷峰塔……这些熟悉的符号常常被反复使用,文旅产品新意不够,在全国旅游文创同质化严重的今天,怎么吸引旅游者、怎么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政策扶持只是第一步,政府继续花大力气推动业界开展对历史经典产业的文化的深度反思,并引导他们以现代设计的思维,开展传统的创新转化,才是必由之路。

  这篇文章,不谈经济、不谈产业,谈的是对民艺的文化认识。这是因为,在当下创意进入市场、实现大众消费,已经完全不是问题。民艺,包括非遗、历史经典产业、工艺美术、手工艺等,现在出现的种种复杂问题,在我看来,仍然是文化的认识问题。文化确实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只要你我重视它,就会发现一条很深的脉络,沿着这条脉络走下去,就会敬畏、诚实、喜欢——这是“魂”与“根”,是民艺的本姓,是民艺作为中华文明大河波澜壮阔的意义。

  (作者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