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迟福林

　　专家简介：海南自由贸易港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第十一届、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曾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孙冶方经济科学论文奖、全国杰出专业技术人才等多项荣誉，入选“影响新中国60年经济建设的100位经济学家”、《20世纪中国知名科学家学术成就概览（经济学卷）》。

“投资于人”是改革发展的重大任务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为了人民而改革，改革才有意义；依靠人民而改革，改革才有动力。作为一名中国改革研究者，近年来，我曾建言要加大“投资于人”的力度，把“投资于人”作为深化改革、促进发展的重大任务。

　　记得2007年，我们受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委托承担《中国人类发展报告2007/08》的相关研究与撰写工作。为了写好这本书的结语，我从晚饭后8点思索到凌晨2点多，写了这样一段话：建立惠及全体人民的基本公共服务制度和体系，逐步实现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是我国促进人的发展的必由之路。就其所涉及的人口规模而言，在世界上是空前的；就其制度建设对我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和和谐社会的意义而言，可以同过去30年的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相提并论。

　　一转眼，近20年过去了，这段话不但没有过时，而且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更具紧迫性。进入发展新阶段，面对人的全面发展面临的某些结构性矛盾，“投资于人”的现实性、紧迫性、战略性进一步增强。一方面，“投资于物”的回报率逐步下降。过去，我们习惯于修路、建厂、盖楼，以“物”的投资拉动经济增长。这些固然重要，却也可能导致某些方面的结构性失衡。另一方面，人民群众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改善社会保障的要求不断提升。比如，对服务型消费的需要日益凸显。数据显示，我国投资占GDP的比重长期处于全球较高水平，居民消费率却偏低，“十四五”期间，居民消费率平均为39.2%。消费上不去，老百姓的“后顾之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这些年我到各地调研，看到很多农民工、灵活就业人员希望在子女教育、社会保障等方面获得与本地居民基本相当的公共服务。这些问题不解决，人的现代化就难以实现，高质量发展也缺少坚实支撑。而突破口，就在于“投资于人”，更加注重开拓与民生需求相结合的有效投资空间。

　　从长远来看，“投资于人”更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根本之策。一是有利于全面释放我国14亿多人口的消费潜力，建设内需强劲的消费强国。2025年，我国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为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68.7%。有研究表明，农民向城镇转移成为常住人口后，人均消费将提高30%；在城镇落户后，人均消费将再提高30%。若率先实现3亿多农民工市民化，使其消费水平达到城镇居民水平，每年将增加2万亿元至3万亿元的消费额，并由此带来巨大的投资市场需求。二是有利于进一步发挥人力资本的决定性作用，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当前，以人工智能等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重塑生产生活方式。我常和一些企业家交流，他们普遍反映，现在最紧缺的不是资金和设备，而是原创性突破和掌握新技能的工人。而没有高质量的终身教育体系，就难以厚植孕育创新的沃土，也难以使先进技术广泛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因此，“投资于人”不仅是补齐民生短板，更是挖掘发展内生动能、抢占未来发展制高点的战略抉择。

　　全面加大“投资于人”力度。最近几年，我一再建议，立足国家中长期发展全局，部署形成百万亿元“投资于人”的总体布局，尽快产生全局性、长期性、牵引性的战略效应。特别是要加大基本公共服务领域的普惠性投资，让现代化建设成果真正落到每一个人身上，让大家既得实惠、也增本领。这需要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发挥国有资本在“投资于人”上的重要作用，把更多资源从“物”转向“人”，形成“提升人力资本—居民增收扩大消费—消费牵引高质量投资”的良性循环。

　　把人的城市化作为重要载体。目前，我国超3亿农民工中，外出农民工约占六成，平均年龄39.3岁，新生代农民工已是外出务工主体，就业形态、社会保障、精神追求都在发生变化。如何下大力气解决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问题？一方面，要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赋予农民更加充分的财产权益，使他们更有“安全感”；另一方面，要以户籍制度改革为着力点，破除城乡二元结构，让城镇中的常住人口平等享受基本公共服务。

　　推进以公共消费为重点的政府转型。从国际经验来看，人均GDP进入1万至2.3万美元阶段，公共支出会迎来一个扩张期，经济学上叫“瓦格纳加速期”，我国正属于这一阶段。今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规模首次突破30万亿元，其中安排教育、社保、卫生、住房等方面的资金达到12.4万亿元。我认为，应争取到2030年公共消费占政府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比重提升至50%左右，并把稳步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构建全生命周期人力资本服务体系等作为重点方向。

　　美好生活离不开物的丰富和积累，对“人”的重视不意味着对“物”的忽视。“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并非彼此割裂、此消彼长，而是紧密结合、相互促进的。要紧紧以人的需求升级牵引物的投资方向，以物的供给创新提升人的消费层次，从而实现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的良性互动，使经济社会发展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本报记者 周宇晗 参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