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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

诗仙如何成为年轻人的精神搭子

唤醒“李白式生命力”

  编者按:最近,“李白”这个名字频频出现在宁波文化圈。吉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侯海荣近日做客宁波“三江讲谈”。她从“精神弹性”出发,将李白称为“当代年轻人的精神搭子”,视角颇为独特。作家、翻译家余泽民则于日前到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开讲,聊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与李白的缘分,也聊诗歌的“可译性”。

诗仙如何成为年轻人的精神搭子

唤醒“李白式生命力”

  ■ 侯海荣

  像乒乓球般弹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被命运揍得比谁都狠,为何反弹得比谁都高?原因,就在于他身上的“反脆弱”特质。

  杯子掉在地上没碎,那叫坚强,它扛住了冲击,但没有变化。

  乒乓球掉在地上呢?它弹起来了,不仅没碎,还借着跌落的力量获得向上的动能。《黑天鹅》的作者、知名风险研究学者塔勒布将这种特质形容为“反脆弱”。我在李白身上,看到了一个东方的“反脆弱”样板。

  李白的仕途并不顺。40岁出头,就被“赐金放还”。50多岁,他又因安史之乱的余波,卷入政治漩涡,脑袋差点搬了家,最终“流放夜郎”——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如果李白是那只杯子,他应该碎了。可他偏偏是那只乒乓球。

  40多岁被逐出长安,他转身就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年近花甲,走在流放夜郎的路上,行至白帝城,忽闻大赦消息,他提笔就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写这首诗时,那场生死劫还没有完全过去。大赦令刚到,他还走在路上,前途未卜。但他的笔已经“停不住”了,人已开始“往前走”了,这不就是乒乓球的“弹跳”吗?

  南宋诗论家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讲盛唐气象,说盛唐诗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后人读李白,往往只读出飘逸潇洒、仙气飘飘。可我觉得,盛唐气象的内核不是平顺,而是张力。

  中国美学里有“悲壮”与“悲凉”之分。“悲凉”是向下的,人在命运面前认怂了,秋风萧瑟,万念俱灰。“悲壮”则是向上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摔得越重、弹得越高。

  李白最经典的那些句子,几乎都是在失意后、流放后写的,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之后从地缝里长出来的花,充满“反弹”的力量。

  但李白不是天生就悲壮的,他也有过“凉”的时候。被“赐金放还”那年,离开长安之前,李白写过一首《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满桌好酒好菜,他“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这个细节很重要。它告诉我们:反脆弱不是没有脆弱的时刻,而是脆弱之后,你选择弹起来。

  矛盾感与配得感

  反复读李白的诗,会有一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团火。

  开元八年(720年),20岁出头的李白去拜见渝州刺史李邕。李邕是文坛名流,官场前辈,对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不太买账,大概也没给什么好脸色。换了旁人,碰一鼻子灰,大概要回家消沉半个月。可李白回家写了首《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大鹏鸟是庄子《逍遥游》中的神鸟。李白拿它来定义自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今天你爱搭不理,明天你高攀不起。

  中国文学有一条“狂”的谱系:从庄子《逍遥游》的自在,到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的孤傲,到李白“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飞扬,“狂”从来不是失态,而是一种审美姿态。它的内核是:我不以外界的尺度定义自己。

  但李白又是一个矛盾体。他一边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一边给荆州长史韩朝宗写推荐信,说“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翻译过来就是:请您给个好脸色,别因为我只作了个长揖就拒绝我。他一边写“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一边又四处结交权贵,巴望着能有一纸诏书召他回长安。

  这种矛盾,其实是中国文人千年的矛盾——总处于“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在功名与山水、入世与出世中摇摆。

  王维晚年归隐辋川,心是定的,诗也是定的,定到几乎没有波澜。但李白定不下来。他既放不下“济苍生”“安社稷”的执念,也受不了在官场折腰与苟且。这种撕裂在他的诗里变成了起伏的气势、跌宕的情绪、跳脱的词句。

  李白不是超然物外,而是全力以赴活过,才配谈被命运击倒之后重新站起。这种内心的不可动摇,是孟子说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内心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定盘星。而今天的人,管这叫“配得感”:你觉得自己“配不配”拥有好的事物。

  我小时候其实蛮自卑的,但读了李白的诗,我觉得只要守住底线,人可以“狂”一点。像李白这样配得感高的人,哪怕身处低谷也笃定地相信:我值得更好的。这样才能把生命里的能力最大化地发挥出来。

  今天的年轻人会焦虑、迷茫,会在理想与现实之中“漂泊”。如果你也处于这种迷茫的“奥德赛时期”,就需要向李白学习,向内求“确定感”,而不是等别人来盖章认定你“配不配”。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中国文学有一个核心命题:苦难与创造的关系。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列举了一串名字: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最后归结为“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韩愈后来用四个字概括:不平则鸣。

  这些话说的是同一件事:深渊是花朵的土壤。积极心理学管这个叫“创伤后成长”。而李白并非仅在一次跌倒后的弹起,是一生都在跌,一生都在弹。我想探究的是,这样的生命轨迹最终会抵达哪里?

  李白的人生有两大痛点——中年失业、晚年流放。失业后,他写“天生我材必有用”,“材”不是“才”,是原材料,是栋梁之材。“我是有价值的材料,只是暂时没被用在合适的地方。”这种在挫败中重新锚定意义的能力,帮助他将痛苦重新淬炼成燃料。

  年近花甲,永王李璘的征召来了。他不顾妻子拦着,非要去。为什么?因为他是大鹏鸟,大鹏鸟一辈子在等风来。他觉得这回风真的来了,结果风是逆风,李璘兵败被杀,李白成了附逆之人。

  这让我想起他写过的“轻舟已过万重山”。“轻”是整首诗的阵眼,是万重山压过来、你穿过去、回头看时那种释然的轻。可他始终没能真正放下,60岁出头还要去投军,直到病倒金陵,写下《临路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他到死都把自己当大鹏。

  这首绝笔诗让人震动。拼过、飞过,没能飞到最后,但他在输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碎。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说过一句话:“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可以说,李白的大多数诗都能当心理胶囊来读。当你低落时,读一读李白的诗,内心的火焰也许会被重新点燃。

  这就是为什么李白能做这代人的精神搭子——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他示范了一件事:你可以被命运按住、可以犯错、可以老去,但你不必碎。

  (本报记者陈醉、见习记者胡漪澜根据侯海荣在宁波“三江讲谈”的主题演讲及其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