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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

从桃花潭到多瑙河

破译拉斯洛的长句密码

  ■ 余泽民

  诗歌是可译的

  我和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友谊,是从李白开始的。

  1993年4月,我借住在布达佩斯的朋友亚诺什家。他是文学杂志《2000》的主编,家里总来作家、诗人、学者,他们来了就让我做饭。那天,亚诺什说,今晚要来一位“未来匈牙利最伟大的作家”。那时候,我的匈牙利语还说得不好,一般来客跟我寒暄几句“中餐很好吃”之后就没话了。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拉斯洛戴一顶礼帽,像个卡夫卡式的人物,总往我身边凑。他说他1991年去过中国,1992年写了本中国游记,脑子里还全是“中国热”。他说他特别喜欢李白,能不能用中文给他念一段?然后他就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匈牙利语的《李白诗选》,念一首让我猜。念了十来首,我都猜不出,直到他说:“这是一首李白写给一位男性朋友的诗。”我心里有底了——是《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我背完了,他眼睛亮了,他说这首诗特别现代,公元8世纪的中国诗,已经可以那么奔放、自由、浪漫。他是拿整个欧洲诗歌史做参照系的,他的判断没错。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拉斯洛爱上的李白,不是中文原版的李白。影响他的两位匈牙利译者都不会中文,都是通过英语的李白译本再转译成匈牙利语的。

  所有人都说诗歌不可译,尤其古典诗歌不可译,音韵丢了,格律丢了,意境还能剩下多少?但事实是,这些不会中文的译者,用他们敏锐的诗意嗅觉,捕捉到了某种他们认为属于东方的、欧洲诗歌里没有的东西。他们丢掉了很多,又补上了很多,通过选择词语、理解重构、形式再造,让匈牙利读者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与本国诗歌截然不同的气息。

  如果翻译得没韵味,多瑙河畔的拉斯洛不会因为读了这些译本就爱上李白,更不会在1993年的一个夜晚追问一个中国人:你能不能给我念一段?

  所以我认为,诗歌是可译的。不是在“忠实”的意义上可译,而是在“再造”的意义上可译。一个好的译者,哪怕隔着两层翻译、隔着1200多年,依然能让一首诗在另一种语言里活下来。

  翻译不是搬运,而是一种静默的、跨代际的、跨文明的力量。没有那两位不会中文的匈牙利诗人译者,就没有拉斯洛的李白;没有拉斯洛的李白,就没有1993年的那个夜晚,也没有此后我和他30年的友谊。

  “舞目”中的探戈

  拉斯洛以晦涩长句和幽暗哲思著称。他笔下的句子,有时连缀一两页才落下一个句号。在这密不透风的长句深处,藏着作家的文学密码,但他本人从不肯主动解释。

  译完拉斯洛的小说《温克海姆男爵返乡》后,有一个疑问始终在我心中悬着。这本书的目录不叫目录,叫“舞目”,这一点和《撒旦探戈》一样。

  《撒旦探戈》的舞目是好懂的,全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为“一二三四五六”,第二部分为“六五四三二一”,最后一节叫“圆圈闭合”。进六步,退六步,回到原点,这不就是探戈的一个小节吗?

  但《温克海姆男爵返乡》却不同,书中没有出现“探戈”二字。舞目下面只有一串谁也看不懂的拟声词:RAM、PAM、PAM、PAM、HMMM……像某种节奏,又像某种咒语。我查了德语译本、英语译本,译者们都老老实实把这串音节照搬过去,谁也没作解释。

  我译完了整本书,还是不懂。

  去年四月,我上山去找拉斯洛。拉斯洛住在布达佩斯郊外一座小山上的房子里,我像过去30年里的无数次一样,给他做了一顿饭,有饺子和红烧肉。酒足饭饱,我问他:那串音节,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翻出手机,找了一段视频,哼给我听——是一支探戈舞曲。

  曲子来自玛丽莲·梦露主演的好莱坞电影《热情似火》。那部电影讲的是:两个男人目睹凶杀案后为躲避追杀,逃进一支女子乐队,男扮女装一路周旋。曲子响起时,两个假扮女人的男人跟一群男人跳舞,大家各怀心事、互相欺骗。

  我一下子全通了。这本小说写的恰恰是“骗子的狂欢”:一座小城听说流亡海外的男爵要衣锦还乡,市长、警察局长、帮派头目、初恋情人,所有人都以为救世主回来了,各怀鬼胎要去瓜分想象中的财富。而男爵早已倾家荡产,两手空空。全城的希望最终在一场大火中坍塌。

  拉斯洛把一段电影里的探戈舞曲埋进目录,对应全书的主题,深到没有一个译者追问过,深到他自己从未在任何采访中提起。

  你不追问,他也不讲。这就是他创作的方式:把音乐、电影、文学三层互文压进文字中,像岩浆渗入岩石的纹理。你可以不知道,照样读完整本书;可一旦知道,整本书就会向你打开一层全新的维度。

  这种快乐,只有译者才能拥有。你不只是翻译他的文字,还可以替所有人追问一句: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部小说藏暗线

  《温克海姆男爵返乡》的匈牙利语原版于2016年问世,与《撒旦探戈》的创作相隔31年。故事变了,人物变了,但两本书走的是同一个结构:进六步,退六步,圆圈闭合。

  在《撒旦探戈》里,全村人跟着“救世主”伊利米阿什走了,但有一个人把行李扔进水沟,跳下车自己走了。在《温克海姆男爵返乡》的结尾,大火吞噬了整座城市,但有个孩子坐在水塔上,像旁观者看着废墟;还有两个人选择了出走。

  跳车的、上塔的、出走的,散落在不同的书里,各自孤独,互不相识。我一部一部翻译过去,到最后一部才恍然:他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废墟前,做了同一个选择。这条暗线不在任何单独一本里,你得把五部全部译完,才能看见全貌。

  拉斯洛想表达的是:不要盲目等待被救,要将生命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30年,译五部小说,译到后来,译的已经不是词语,译的是拉斯洛看待世界的那双眼睛。当我在那些密不透风的长句里待够了年头后,整个人就像被重塑了一遍。

  我先于所有读者,被这些书“译”成了另一个人。

  (本报记者陈醉、实习生蔡振洋根据余泽民在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主题演讲及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