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坛三堂
浦子
■ 浦子
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我与文友一起走进浙东宁海黄坛三堂。迎面扑来的是晚清的风云。
240多年前的今天,严氏的一位族人从府台取得了贡元身份,当他与一众家人来到这里时,正是三堂初建的时候,从崭新的屋檐滴下的雨水,竟然溅在他年轻娘子三寸金莲似的小脚上。笑声是与雨声同时到达的。
厚诒堂、克绍堂和益善堂这三座庞大精美的南方道地(四合院),合称黄坛三堂,是严氏族人合力建造民居的最后遗存。
小姐楼不在三堂内,离克绍堂最近。
原建筑是由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石板天井组成的一个标准三合院。天井还建有荷花池,用石围栏围住,二楼设计为无下屋檐,采用走廊靠椅,眼下什么都坍塌了,只剩一堵墙。
我不是被沧桑变化惊倒,而是被出现在如此传统家族的新颖构想而震撼。其一,之前大户人家的小姐楼一般都是藏之于深阁,而它直接建在大路边,二楼且有石花窗装饰的用于瞭望的窗户。小姐想在这里抛绣球择婿吗?显然不是。其二,在承袭传统建筑元素的基础上,融入了当时先进的西洋建筑手段和技法。其三,小姐确有其人,名为严雅菲(1916—2006年),字晓毓,娘家是县境内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她从就读的宁海中学回家总是一身戎装。在沙柳村的婆家是解放战争时期的革命联络站,曾遭匪徒洗劫。20世纪80年代,党和政府给她以“三老”人员待遇。
根据《黄坛严氏宗谱》记载,黄坛严氏是东汉严子陵的后裔,距今一千多年,北宋至道二年(996年),他的子孙严忽鲁从遥远的湖北黄梅县来到此地,见溪边松林茂密,择此筑舍定居,命为松坛。后人为了纪念故乡黄梅县将其改名为黄坛。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稳坐富春江钓鱼台的严子陵是中国隐逸文化的精神象征,可他在这里的后裔,隐逸吗?是的,也不是啊。
进入克绍堂、厚诒堂和益善堂才知道,这些建筑都是清乾隆至道光100多年间建的,据说是处于黄坛严氏家族的鼎盛时期,故大兴土木,除此三堂之外,还有20多个宅院。
我首先被厚诒堂的砖雕打动。
厚诒堂的砖雕主要在八字照壁和台门上。几年前我看过北京和山西的砖雕,重气势与象征,至今我没有忘怀,以为天下的砖雕就是这样。立在这里,我的脸有些发烫,眼前的砖雕造型精致,层次感强,风格典雅灵秀,注重意境营造与文人趣味,这,就是南方砖雕,酷如南方文人吧?
我把目光投向台门上枋五狮抢绣球,那形态,那身段,一只只活了似的。旁边两只凤凰翘首待飞。牌科上的斗拱结构复杂而又细腻,那肚兜上的八仙等人物故事,都是深浮雕。就如定盘枋、挂落及其各自底板上的装饰雕刻,也都细腻精致。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到细腻的刀工和丰富的层次,表现的就是诗意与书卷气。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砖雕看不出是砖的特质。我看到上面细细的纹路,质感是明显的木料。试想一下,这些泥做的砖,经造型、雕刻、晾干,经炉火熏陶,最后,它重生了。
木雕在这里最为精彩,数量也多,主要分布在门窗、梁枋、雀替、牛腿、屏风上。最吸引我的是那些浅浮雕和深浮雕中的人物,一个个活灵活现。可惜一些人物的脸在那个特殊年代里被人刮去了,我仿佛听见他们的脸面被割去时痛苦的嘶喊声。
残存的那些人物动态,包括面部表情让我彻底折服了。那些细如豆粒的眼珠似乎有光,他们从遥远的年代射来,正打在我的心尖尖上,我的心立刻颤动起来;那些人物憨态的脸,仿佛在告知人们,笑着吧,这世界再难,也不过这回事;那些羞涩的脸,似乎正在向世人宣布,我太幸福了。
厚诒堂牌匾上的题字,将兴建土木归之于厚德的传承。当然,德是这些文人的立身之本,可除此之外,显然还有别的抱负。
当时,虽处于文字狱高压政治环境下(有一说,见于文献的清朝文字狱约为180宗,光乾隆朝就达69宗),可多数文人仍然选择科举应试与仕途追求。还有少数人转向考据学,专注于古籍校勘、训诂、音韵、金石等领域,如乾嘉学派代表人物戴震、钱大昕等。《四库全书》就是这个阶段出来的,虽是官方办的,也有少数文人参与了。《红楼梦》也是在这个时期辉煌出世,作者曹雪芹在书中以“假语村言”反映社会现实,避免直接政治批判。与他一样,也有不少文人通过诗词、散文、小说等文学形式表达情感或隐晦批评社会现象,另有文人参与戏曲、绘画等艺术创作,以艺术为载体传递思想或抒发个人情怀。
当初,严氏的这位贡元没有以全部精力和财力用于会试,或争取地方推荐入国子监深造,而是回到了家乡。为何如此?看到三堂里的建筑工艺和布局风格,我对三堂主人恋上乡野的疑惑才一点点化解。
益善堂第一座台门的对联是“有花有竹门第,半耕半读人家”。这可能是严氏古训的集中体现。造了房子安心住在这里的严氏族人,许多身着长衫,在自办的私塾或者别人办的私塾里,做起教书先生来。
我在益善堂遇到现年89岁的严才达老先生,他的爷爷就在益善堂里办过私塾。他说,我们的许多祖上选择了教书,世代是教书匠,家里没有一寸土地。土改时按照政策分得了十石水田,一家人也愁坏了,因为大家都没有种过田。
也有不少的严氏族人选择了从医。出生于1898年的严苍山是他们的代表。民国时,严苍山赴上海,就读于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拜丁甘仁先生为师,毕业后他在上海创办诊所,直到后来成为名扬上海滩杏林的大医生。自1927年起,严苍山为拯救中医学事业,与秦伯未、章次公、许半龙、王一仁等人,创建中国医学院,从事中医教育事业,后又执教鞭于新中国医学院,桃李遍于大江南北。此外,严苍山对诗文书画也有较深的造诣。他还擅长画花卉,与著名艺术家潘天寿、王个簃、唐云、应野平等过从甚密。潘天寿先生每来上海,必到严家下榻,常常长夜叙话,情同手足,酒后睡前,每每挥毫共成一画。
严苍山的事业且有了优秀的传承。他的三子严世芸是第四届国医大师,曾任上海中医药大学校长、上海中医药研究院院长。他的二儿子任职于北京的社科院,孙子严力是知名的诗人。
除了教书和医生两个行业外,族人还选择了木匠、漆匠、泥水匠、雕刻匠、竹编、工艺美术等行业,名匠众多。当然还有普通的务农者,他们深耕大地,同样也有佼佼者。
经世致用是这些远离官场的清代文人建设这些特色民居的最终答案。他们不是落魄,包括与他们同时期的曹雪芹们,是以自己的人生观和意念,有声有色、坚强地活着。
我在三堂采风的时候就遇上了当地政府一个负责人。他说,他们正考虑打造一个黄坛三堂的故事会。黄坛三堂会因这些故事,活得更久一些。
我说,我这篇文章就成为第一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