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缘客自远方来
萧跃华
■ 萧跃华
姜德明先生曾对我说:“写了一辈子,能够留下四本书就够了。”《常读鲁迅》由姜先生亲自选编。我则毛遂自荐选编《书边琐忆》《作家书简》《书话小品》,姜先生审定了90%以上的内容,但由于“出版难”等原因,书稿在电脑中躺了八年。人民日报出版社慧眼独具,冠以《姜德明文集》玉成其事,虽有违姜先生不在自己任职过的出版社出书的初衷,可毕竟他暮年的愿景终成现实,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其中,我尤其想说一说的是《作家书简》。姜先生长期主持《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对作者的体贴与尊重,对文字的挚爱与敬畏,对业务的娴熟与热忱,在这册书中颇可见其一斑。
看信
姜先生从北京新闻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人民日报读者来信部。那时各级政权刚建立不久,法制还不是很完备,读者来信部履行着信访部门的职责,姜先生负责处理政法、公安方面的来信,可谓人命关天。他不久挨了当头一棒,复信没写处理意见被收发室“公开示众”。从此,姜先生不敢有丝毫懈怠,经手处理群众来信数以万计无差错。他从问题千奇百怪、喜怒哀乐俱见的来信中感知社会、了解人生,五年下来案头功夫水涨船高,来信反映的问题是真是假、是大是小,往往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1956年7月1日,《人民日报》由4版扩至8版,恢复文艺副刊,姜先生开始担任散文专栏的编辑。他将看信的好习惯带到新岗位,翻阅来信来稿成为每天的必修课,一日不看便若有所失,生怕遗漏重要稿件,失去同读者交流的机会。若发现无名作者佳作,不禁拍案雀跃。1972年9月,驻地云南蒙自的部队新闻干事范咏戈寄来两篇读鲁迅杂感,姜先生火眼金睛,从自然来稿中拣出,破例安排在同一版面,头条《“使麒麟皮下露出马脚”署名“孟云来”,报眼《“我知道我自己”》署名“解放军某部 范咏戈”。他给作者写信解释说“孟云来”是“梦见一个云南来客”的意思。范咏戈在哀牢山拉练途中收到姜先生用毛笔写来的信札,感觉如同梦幻。他因此调入《解放军文艺》杂志社,历任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和《文艺报》总编辑,成为著名文艺评论家。
姜先生曾从来稿中发现署名黄裳的来信,指出引文错误,他复函致谢,一来二去,两人竟有共同的兴趣爱好,鸿雁传书逾半个世纪。他还从废稿堆里翻出李健吾送来的催稿信(信封无邮戳),说如不能采用,盼退稿(剧本《喜煞江大娘》),并对副刊改版后的文风问题提出中肯建议。姜先生为编辑人员对大作家的冷淡而汗颜,为剧本很可能进了造纸厂而内疚不已。
“我把看信读稿当作一种享受,我的同事们对此也乐而不疲。”姜先生十分怀念大家挤在编辑室,既安静又严肃地读来稿的情景。当时,《大地》副刊发稿比例——名家约稿占三分之一,自然来稿占三分之二,既保持了副刊品位,又彰显了开门办报、群众办报的精神。姜先生不管工作多忙,看信读稿、用毛笔给作者写回信并邮寄样报从不间断,不知温暖了多少新老作者的心。
写信
姜先生经手刊发孙犁《在阜平——〈白洋淀纪事〉重印散记》后,就一直紧追不放,催着孙犁写稿。他保存了孙犁1980年10月至1995年7月来信123件,催稿信自然不会小于这个数字。孙犁吐槽过上海、广州等地报刊编辑乱删乱改稿子的现象,却肯定《大地》副刊:“你们的工作,是严肃认真的。例如我在副刊发表的芸斋小说,其中一篇,删去三百字。我看了以后,觉得删了比不删好,在结集出书的时候,就按你们的样子发表了。”孙犁以讲究文字著称,这个评价含金量很高。
钱锺书久负盛名,姜先生1956年就登门约稿,后来在庆祝周振甫从事编辑工作50年座谈会上又发出邀请,表态《谈艺录》新写或改写条目可交给《大地》。钱锺书说:“条目多用文言,未必适合报纸,还是另作他议吧。”姜先生不气馁,不时邮寄书刊,顺便提及赐稿事宜,钱锺书一年又一年抱歉:“一时无法献丑,留待异日何如?”“遵嘱牢记在心,将来一定献丑。”“愚夫妇不能为而能不为,惟有乐观厥成,有负盛意,悚愧而已。”1984年,承友人拿出几封钱锺书的早年书信,姜先生才圆了亲手编发钱氏文字之梦,他感叹:“编辑生涯何其苦,又何其乐哉!”
姜先生十六七岁与骆宾基神交,二十六七岁向他组稿,五十六七岁为他出书,但二人并无过多来往。他珍惜编者与作者之间最真诚最单纯的关系。舒群命长子送信:“您如方便,请来我家一叙,不胜欢迎之至。”姜先生欣然赴会,前后若干次,作者、编辑、清茶,相互没请过吃、送过礼,友谊却日渐加深。姜先生说:“这种友情一清见底,彼此都很愉快。”张友鸾主动提出送他漫画家高龙生的原作,刘淑度(齐白石关门弟子)主动示意为他刻印章,黄新波(鲁迅学生)主动赠送“文革”前香港出版的《乡土》杂志。这些都是姜先生的最爱,他力避瓜田李下,一一婉言谢绝。
姜先生鼓动章廷谦、陈白尘、赵家璧、赵萝蕤、林辰、金克木、戈宝权、荒芜、赵清阁、陆晶清、赵景深、吴祖光等投稿,特邀老舍写新中国成立十一周年,茅盾写毛泽东逝世一周年,聂绀弩写胡风去世纪念诗文,编辑过程有删改、有退稿,但从未糟蹋过一篇好稿。郭沫若写于1963年9月11日的杂文《黄钟与瓦釜》“不合时宜”,姜先生压了十三年,直到粉碎“四人帮”才拿出来发表,文章被新华社转发后不知震撼了多少读者的心。舒群称赞“您乃是当今最好的编辑”,其来有自,实至名归。
“我的职责便是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做一名桥梁工。”姜先生设身处地为作者、读者着想。毛泽东想读大字体鲁迅《〈伪自由书〉后记》,这一任务交给人民日报出版社。姜先生趁机建议印行鲁迅小集子,代替已停发多年的稿费,《鲁迅杂文书信选》《阿Q正传》《门外文谈》吸引了络绎不绝的索书者。改革开放后,他主业之外编辑出版《战地增刊》(后改名《大地》)、《散文世界》月刊、“大地文丛”《八方集》,“万叶散文丛刊”《绿》《丹》《霞》……千方百计为作者提供更多发稿平台,为读者提供更多优秀读物。
捐信
我欣赏过姜先生编排有序的名家来信,一页一页、一册一册匆匆翻过,都是一种精神享受。姜先生遗嘱将这2500多封信捐献给中国现代文学馆,其中不乏陈望道、郭沫若、郑逸梅、茅盾、胡愈之、萧三、曹靖华、张伯驹、夏衍、冰心、孙用、沈从文、冯雪峰、钟敬文、冯至、丁玲、李霁野、张友鸾、吕叔湘、施蛰存、楼适夷、廖沫沙、王冶秋、柯灵、张中行、萧乾、艾青、卞之琳、端木蕻良等的来信,少者三两封,多者一百六七十封。
姜先生缘何如此钟情中国现代文学馆?《与巴金闲谈》(文汇出版社1999年1月)收入的巴金至姜先生信札37封给了答案。
1980年11月15日,巴金致信姜先生:“创办一所‘现代文学资料馆’,您感兴趣吗?”11月25日又去信,就文学馆谁来主管、经费筹措、资料捐献等提出具体建议。姜先生建议巴金执笔写倡议书,巴金以“我体力仍差,写字还感到吃力,短文写不了”婉拒,并提出“还是您来写吧”。姜先生岂敢应命?但表示尽力敲边鼓。此后四个月,他们的往返来信都探讨这个话题。1981年3月12日,《大地》副刊发表巴金《创作回忆录·后记》,率先发出成立现代文学馆倡议。姜先生在“编者附记”里特别摘引巴金《关于〈寒夜〉》谈建立文学馆的文字,希望借此引起各方关注。他接着约请臧克家、曹禺、唐弢、罗荪等文学前辈,撰写响应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文章以壮声势。巴金遂即捐献15万元开办费,陆续捐献了大量书刊和原稿。
姜先生代为选编巴金散文集《十年一梦》,巴金1987年2月25日来信:“《十年一梦》稿费请代捐赠文学馆,麻烦你了,谢谢。文学馆的建立你也出了力。你一定高兴看见它的发展。”1991年4月21日又写信嘱咐:“文学馆的事还要靠你大力支持。”姜先生念兹在兹,捐献信札的文学、史料、艺术价值自不待言。这些信札将来有机会影印出版吗?
杨宪益《二流堂旧人邀宴七首》其七云:“太公稳坐钓鱼台,日拥书城不发财。难得出门吃烤鸭,只缘客自远方来。”姜先生不喝酒、不抽烟,但文朋师友聚会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他、邀请他。“只缘客自远方来。”姜先生乐意参加这种活动,作家、诗人、画家、艺术家、藏书家也乐意与姜先生交往。他以刊会友,以书会友,以文会友,《作家书简》收入的50多篇文章和数十页师长手泽,就是这名超级“桥梁工”架起副刊四通八达组稿网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