榉溪应有守
陈公炎
■ 陈公炎
虽是盛夏时节,可来到深藏群山之中的磐安榉溪古村,并无酷暑难耐之感。我是受洪铁城老先生之邀,特意赶来参加榉溪孔氏家庙获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十周年系列纪念活动的。
但我留意到,洪老似乎心事重重。
85岁的他坐在会场,身板挺得笔直,昂着一颗聪慧的大脑袋。大家都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喜悦。他这个“主角”却没多少笑容,眼神还时不时飘向窗外发呆。
掌声热烈响起,大家欢迎他讲话。刚开始时,洪老的声音还算沉稳。但是说到30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榉溪所见的情形——那时孔氏家庙已经很破败,有的梁柱腐朽倾斜了,有的历代碑刻散落在荒草野径之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当他讲到榉溪作为江南地区规模最大、谱系最完整、传承最鲜活的孔子后裔聚居地,如今孔氏后人却不断外迁时,声音哽咽起来。
洪老用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眼睛,满心无奈地说道:“从1996年6月1日我第一次来榉溪,至今整整30年了,村子越来越美了,但是人却越来越少了啊!”
此刻,会场一片寂静。只听见窗外溪水流动的声音。
开座谈会前,我跟着他走过村子。那是清晨,村子上方还飘着薄雾,他一边引着路一边向我介绍,对整个村庄真的熟。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弄堂、每一个角落,他都可以叫上名儿。进村处的“八进士门”是榉溪村现存标志性的科举文化遗存,而这条“祠堂弄”可以直接走到孔氏家庙去;村东头广场上的“龙女井”则是南宋时期的古井了,已有870余年历史,见证了孔氏族人在南迁后,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繁衍脉络。
1996年的榉溪,是洪铁城用双脚丈量出来的。没有经费,也没有人帮忙,他一个人跑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他在几乎倾颓的院墙上攀爬搜寻,在破败不堪的阁楼中查阅旧物,在断裂的碑文中拼凑史料。到了晚上,他就住在村民家里,记录当天的所见所闻。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室内灯火摇曳不定,他仿佛穿越了时光,独自与800年前的孔氏后裔进行着深情的对话。
不日他在《中国文物报》上发表了《中国第三圣地——婺州孔氏阙里》,使婺州南孔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1997年起,榉溪开始申报参评省级文保单位,但七年申报七次落选。2004年,他以个人友好的名义邀请古建筑泰斗罗哲文、文物保护法起草人谢辰生、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吕济民三位文博大家亲赴榉溪实地勘察,三位先生由衷慨叹:榉溪孔氏家庙虽简陋破败,却是全国唯一“活着”的“孔氏家庙”。在三位大师的鼎力举荐下,2006年榉溪孔氏家庙成功获评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就了1982年《文物保护法》实施以来,国内首例由县级文保单位越级直升国保单位的传奇。次年6月,他的《沉浮榉溪》一书出版发行,完成对“婺州南孔”村落宗族谱系的研究工作并留下文字记载。
前年夏天,83岁的洪老先后十次来到古村,蹲在论语广场重建工地,观看施工现场情况,并且一一核实施工图纸上每一条线的位置是否正确。在古建修复现场,他说“斗拱昂嘴的下倾角度和形制应该严格按照咱们婺派建筑的传统规制来修复,不可以任意改动”。汗水顺着皱纹流了下来,他浑然不觉。为了申报“新可持续城市与人居环境奖”,他带着团队冒着酷热翻山越岭走街串巷调查收集资料,让这座深山古村以“全球人居环境村落范例”之名站上世界舞台。
可热闹光鲜的表象之下,洪铁城先生心底的那份隐忧却越来越强烈。他深知,榉溪的价值,从来不只是一砖一瓦、一座座古雅的老建筑。在这里生生不息延续千年的人文根脉,代代相传的精神文化,才是古村落真正的灵魂所在啊。
“榉溪眼下要面对的难题很多,处境很严峻。虽说有孔火春这样本村乡亲,一直在为孔氏家庙的保护奔走出力;也有卢震、采方山这样的志愿者,扎根榉溪默默奉献了十年,尤其是各级政府高度重视这里的保护工作。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年轻人搬走了、老人去世了,村民们的故乡记忆就如同指缝间的沙粒慢慢流失了!”
“如果村里孔氏裔孙越来越少,那么这份延续上千年的活态传承也就断了。”他说完这话时,眼里含着泪,声音有几分动容。
散会之后,太阳已经落到了祠堂飞檐之上。山风吹过,挂在祠堂檐下的铜钟发出清脆的声响。忽然,溪对岸有位村民朝他喊道:“洪先生好啊!有空到我家坐坐,请您给我孙子讲讲故事吧。”
“好的。”听见这话,洪老立马答应下来。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离去,被夕阳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给这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老路增添了一抹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