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徐坊 通讯员 施笑雨

　　熟悉南浔的人知道，当暮色笼罩頔塘河时，百间楼便是这里最耐看的一笔。

　　这片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的临水民居群，东起东吊桥，西至莲界桥，是南浔古镇北部富有江南特色的沿河民居建筑群。这里没有高墙深院、雕梁画栋，取而代之的是敞开的檐廊、通透的骑楼和随时可以落座的河埠石阶。

　　400多年前的建造者主动退让水岸，把屋檐下的空间留给路人——这份“借天让地”的胸襟，让百间楼在一众江南古镇中，有了不一样的气度。而这种“退一步”的智慧，也浸润在江南的人文风骨中。

　　让出一方屋檐

　　关于百间楼的由来，坊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明朝万历年间礼部尚书董份是南浔人，他的孙子在南浔大婚，孙媳带来了100个丫鬟。董份于是命人架长板桥沿河东、西两岸建楼百余间，安置随行仆从，初称“百间楼屋”“百间楼下”，现称“百间楼”。

　　这个故事的细节如今已无从可考。对于生活在这片天地中的老百姓来说，百间楼的建筑特色让人实实在在地得到了便利。

　　这片明代临水民居在规划营建时，以骑楼悬挑的营造手法实现“借天让地”：上层楼宇用作居住，底层檐廊完整退让出公共通行空间，不挤占河道步道，形成私产建筑兼容公共街巷的独特水乡范式。

　　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副教授庞苗，长期开展历史建筑与江南古民居结构鉴定、保护性加固研究。他认为，百间楼的珍贵不在于繁复雕饰，而在于它与生俱来的公共底色。古时豪门私宅，大多高墙围院、闭门独享，鲜有主动退让水岸、敞开檐廊惠及路人的建筑格局。

　　南浔文史专家钱永强长期钻研古镇古建肌理与人文底蕴。在他眼中，百间楼的每一处建筑巧思，都蕴含着为民便民的朴素心意：高耸的封火山墙兼顾防风隔火与院落规整，通透的过街骑楼连通街巷、遮风避雨，错落有致的券门开合有度、融通四方，临水而建的河埠石阶方便百姓浣洗停靠、日常往来。

　　清代诗人张镇在《浔溪渔唱》中写道：“百间楼上倚婵娟，百间楼下水清涟；每到斜阳村色晚，板桥东泊卖花船。”光阴流转，这番水乡晚景依旧鲜活。百间楼这种“退一步”的建筑哲学，400多年后依然耐人寻味。

　　让出一种格局

　　百间楼傍依的頔塘河，底蕴绵延千年。这条古称荻塘的河道始于西晋，隋代大运河贯通后，成为湖州衔接运河的核心要道。

　　伫立千年运河之畔，百间楼的退让水岸与大运河的通江达海，一脉相通——前者退让成全市井烟火，后者敞开接纳四方舟楫。这份“退让开放”的基因，在南浔丝商的风骨中生生不息。

　　清末民初时期，南浔民间流传着“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的说法，说的是丝商的财富等级。资产过千万两白银的便称为“象”。

　　南浔“四象”之中，顾福昌发迹最早。他主营辑里丝外销，身兼旗昌洋行买办，同时大规模布局房地产业，执掌当时上海唯一大型外洋轮船专用码头——金利源码头，也就是后来十六铺码头的前身。

　　顾福昌之孙顾叔苹临终告诫其子顾乾麟:“一个人不可无钱，不过要赚得正大，用得光明，不要被钱利用，要好好利用钱。得之于社会，还须还之于社会。”

　　1939年，抗日战争硝烟弥漫，上海物价飞涨，无数家境清贫的少年无力负担学费，手握书本却无缘校园。顾乾麟当即决意拿出自家产业所得，设立专项资助款项帮扶贫寒学子，并以父亲之名定名“叔苹奖学金”。

　　奖学金开办未久，太平洋战争爆发，因顾乾麟长期供职英商怡和洋行，日军将顾家全部资产冻结。账上资金断绝，物价却持续飙升，旁人都认定这份助学事业难以为继。顾乾麟与夫人刘世明彻夜商议，次日便着手变卖名下各类流动资产，夫人更取出珍藏多年的戒指、项链、手镯等全部首饰，变卖所得全部用于接济寒门学生。

　　顾家并非孤例。“四象”之一刘镛之孙刘承幹，历时四年、耗银十二万两，建成嘉业藏书楼。书楼虽为私藏，却从不闭门自守——楼内专设阅览室，凡经介绍皆可前来借阅抄录，甚至为远道而来的学者提供食宿。1951年，年近七旬的刘承幹致函浙江图书馆，将书楼、藏书、雕版等悉数无偿捐献，向全社会敞开了大门。

　　“退让非示弱，开放非吃亏，富足与道义、私藏与共享，在南浔一直是相辅相成的。”钱永强说，从张石铭旧宅中西合璧的精巧，到小莲庄四十载营建的亭台曲水，南浔的富庶处处可见。而“四象八牛”的故事流传至今，人们记住的不只是他们聚财的本事，更是仗义疏财的格局。

　　让出一片烟火

　　真正让百间楼活态传承的，是扎根于此的人间烟火。

　　2014年，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保存完好的南浔古镇作为运河遗产点之一，成为全国首个整体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古镇。2023年1月，南浔古镇核心街区对全球游客永久免费开放。

　　百间楼的价值也被重新认识，当地秉持“修旧如旧、宜居活态”的原则，不搞过度商业化，完整保留了明清建筑肌理与历史风貌。在湖州市南浔区摄影家协会主席沈勇强持续10多年的镜头记录中，百间楼从沉寂的古宅群落，慢慢变回人声鼎沸的江南水乡。

　　“这不是一座被围起来表演的古镇，是有人认真生活的家园。”8年前，张蕾夫妇一眼看中了这里。他们告别都市，在百间楼租下连片明清老宅，开起了民宿。为留存百年花窗古韵，团队特地抬高室内地台。张蕾说，在房屋改造面前“退一步”，古建保护便“进一步”。

　　在张蕾眼中，烟火里的人情味，是百间楼最厚重的底色。刚搬来时，张蕾的女儿还没上幼儿园。她很快发现了百间楼的妙处——廊棚是通的，邻居家的门是敞的。从东吊桥串到莲界桥，女儿回家时手里从来不空：王阿婆塞两只刚出锅的肉粽，李奶奶兜几个橘子，对门阿姨用荷叶包一小包熏豆茶。

　　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奔赴百间楼，民宿、菜馆、茶咖错落分布，老烟火与年轻态共生共荣。

　　石板路上，新的脚步声响起；廊檐下，新的故事正在发生。頔塘故道的水依旧流淌，而张蕾的女儿又跑出去串门了——这次不知道会捧回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