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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从“椒房殿”到德寿宫,卢伟业用8年时间复原“会呼吸的墙”

一捧蛎灰承古香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前不久,在第二个联合国“文明对话国际日”之际,杭州与开罗两座城市展开了一场围绕古建技艺的深度对话。承香堂香文化博物馆馆长卢伟业在学术交流会上的发言让会场弥漫起一缕跨越时空的幽香。

  当卢伟业将复原的“汉芳香泥”技艺分享给开罗的古建筑保护专家时,对方十分惊讶,埃及人曾在修复法老神庙时,在墙缝中检测出贝壳煅烧物和树脂残留的化学成分,但他们始终没能复原出完整的配比工艺。没想到在中国,这一古法涂料竟被保留下来。

  开罗古建的“蛎灰香泥”与卢伟业复原的“汉芳香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将贝壳煅烧成灰、将香料揉进泥,让墙壁会呼吸、让建筑有气味。这一传统技艺曾在历史中随风消散,但如今,卢伟业用了8年时间,将这一古法技艺复原,重新带回大家的视野。

  邂逅香墙古韵

  在汉代长安城未央宫中,有一处名为“椒房殿”的建筑。

  所谓“椒房殿”,从字面上也好理解,意思是用花椒、沉香、檀香等本草香材混合,涂抹宫殿的墙壁,蛎灰则在其中起到了“粘合剂”的作用。

  其中运用到的蛎灰烧制技艺,在中国沿海流传已久。

  “蛎灰烧制技艺是先民共通的生活智慧。”卢伟业说,贝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沿海的先民早就发现贝壳经煅烧、消解、熟化后,可以制成具有胶凝性能的建筑材料,可用于砌筑、抹灰和墙面装饰。在水泥尚未普及的年代,这种取自海边的材料,曾经广泛地运用于沿海的建筑。

  从材料原理来看,蛎灰与传统石灰具有相通之处。但山石煅烧的石灰燥烈干涩,而贝壳煅烧的蛎灰通常质地更温润细腻,能赋予室内空间沉静安宁的质感。

  蛎灰加之本草香材,“椒房殿”的墙壁就有了既能防潮防腐,又能借助本草挥发之气使人安神养身的功效。

  卢伟业对蛎灰的亲近感,来自童年。他小时候住的台州老宅,墙面用的就是蛎灰混合稻草的土墙。那种冬暖夏凉的体感、雨后墙面微微发出的淡淡香味,构成了他对建筑最原初的记忆。

  多年来,卢伟业一直从事香文化研究。8年前,他在整理宋代香文化资料时,偶然读到关于香墙的只言片语——“蛎灰调香,批荡墙垣,可历百年”。他忽然意识到,儿时老宅墙面的触感,与古籍中的香墙想象之间,或许可以建立一种新的联系。

  能否以传统蛎灰为骨,以天然香材为肌,做出一面既保留古法肌理,又能适应现代建筑环境的墙?

  复原香泥的种子,埋进了他的心里。

  一路寻香问灰

  第一步,蛎灰的煅烧,关键在于“火候”二字。温度不够,贝壳中用于胶凝的成分无法充分活化,粘合力不足;温度过高,贝壳烧过了头,彻底失去胶凝作用,就会变成无用的白粉。

  可以说,烧制的火候变化,全是经验,没有数据可查。

  在从前,沿海的匠人会将海滩上拾来的牡蛎壳、蛤蜊壳堆成一座小山,露天晾晒整整一个夏天,让日头逼走潮气、雨水冲走盐分。晒透后装入土窑,贝壳在高温中由白转黄、由黄变红,熄火冷透开窑,再陈放熟化,蛎灰就算制成。

  但近代以来,受到工业水泥的冲击,蛎灰烧制技艺一度濒临失传。如今全国还在用古法烧制蛎灰的匠人,屈指可数。

  卢伟业花了不少时间,驱车跑遍浙江沿海的村镇,找老匠人请教,反复试烧。在传统土窑的温控环节,他做了系统性改良,最终让蛎灰的烧制合格率从最初的不到20%稳定提升到90%以上,获得了具备稳定粘合力的胶凝材料。

  接下来的配方研发,更像一场与古人的对话。

  卢伟业从汉代椒房殿的记载入手,查阅了大量本草典籍和宋代香方文献。他发现,古人调配香泥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严格遵循中医“君臣佐使”的理论框架——以某味香材为主干,其余香材辅助配合,对人体的起效各有分工。他自建调香实验室,将多种香材分别打粉,测试挥发曲线,经两两、三三组合及近百次配比,最终,他确定了以沉香、檀香为“君”,花椒、菖蒲为“臣”的汉芳香方,并可据此延伸出安神、提神、驱疫等细分香型。

  然而,将蛎灰与香粉混合,只是新的开始。

  第一批试制的香泥上墙之后,效果却不理想:墙面干透后,出现了大面积的色差斑驳,一块深一块浅;更糟糕的是,厚度稍微不均匀的地方,干燥收缩应力差异导致墙面开裂起皮、掉粉。反复调整配方比例、更换不同产地的蛎灰,问题依旧。整整一年,试验做了一轮又一轮,卢伟业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路:“或许古法根本不可能在现代建筑环境中复活?”

  转机来得很偶然。一次交流中,卢伟业与建筑学家王澍聊起这个难题。王澍向他提起《营造法式》中有关于宋代泥墙施工的记载。卢伟业翻阅《营造法式》后,其中一句“候水脉定”给了他启发。意思是,施工时要根据墙体不同部位的干湿状态,分时分段操作。

  据此,他重新设计了一整套施工流程:放弃现代墙面施工惯用的一次性厚涂工艺,改用喷枪分层喷涂,每层厚度控制在1毫米以内,前一层干到特定湿度再喷下一层,不同区域的喷涂节奏根据干湿状态动态调整。这个看似简单的改动,同时解决了色差和开裂两个核心难题——层与层之间的折光趋于一致,色差消失;干缩应力被均匀释放,墙面不再开裂。

  最终形成的香泥墙面,纹理均匀细腻,贝壳煅烧后天然残留的碳酸钙晶体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珠光质感,触感温润,暗香盈盈。卢伟业将此涂料命名为“汉芳香泥”。

  一面墙的新生

  古人的居住智慧,在今天得到了科学的验证,也正在重新走进当代建筑。

  经国家化学建材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检测,“汉芳香泥”微观多孔结构可以物理吸附空气中的甲醛、湿气、异味,天然强碱性的属性能进一步将吸附的有害物质化学分解。《汉官仪》早有记载,椒房“以椒塗壁,主温暖,除恶气也”,可谓是“古人诚不我欺”!

  德寿宫是杭州南宋文化最重要的物质遗存之一。这座宋代皇家宫殿的修缮工程,整体框架复建完毕后,工程团队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钢筋混凝土可以还原建筑的骨架,但那种属于宋代建筑内里的温润气韵,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呈现。

  一次机缘,德寿宫管理团队看到了“汉芳香泥”墙,觉得很是契合。卢伟业团队便受邀为德寿宫东厅和吴皇后居所慈福宫涂刷“汉芳香泥”。如今,走进慈福宫,“汉芳香泥”墙香气寂然,其肌理行云流水,华丽贵气。

  从汉代的椒房,到唐宋时期文献中的香阁、香壁,香材不断进入古人对于理想居所的想象。《开元天宝遗事》记载,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很是“土豪”,在家里建了个四香阁,“国忠又用沉香为阁,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筛土和为泥饰壁”。《朝野佥载》还记载,张易之宅第“红粉泥壁,文柏帖柱,琉璃、沉香为饰”;宰相宗楚客“造一宅新成,皆是文柏为梁,沉香和红粉以泥壁,开门则香气蓬勃”。

  如今,一脉相承的香泥文化正在进入更多元的应用场景。卢伟业还计划开发香泥墙砖、吊顶板材、装饰画、香牌等衍生产品,让这项技术突破“墙面涂料”的单一形态,进入更日常的生活场景,走入更多寻常百姓家。

  “以前有人跟我说,你做这件事太小众了,没多少人会关心一面墙用什么材料。”卢伟业说,但现在,“汉芳香泥”技艺正穿越千年时光,在更多当代建筑空间中重绽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