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未曾言语,却赠我以诗
在诗人徐志摩故乡,为你读诗
本报记者 褚晶君 沈烨婷 通讯员 王晓悦 沈嘉飞
■ 本报记者 褚晶君 沈烨婷
通讯员 王晓悦 沈嘉飞
8月的海宁市硖石街道,热浪把干河街的石板路蒸得发亮。距离徐志摩故居几十米,一幢红砖小楼临街而立。门外是游客、商铺和老街的日常喧闹,门内,一场读诗会正在进行。
“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一位母亲带着十多岁的女儿,正轻声读着穆旦的诗选;窗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边是他抄写的诗句;角落里,两名中学生捧着诗选低声交谈。
这是“为你读诗”海宁会客厅里的日常。
在注意力不断被分散的今天,还有多少人愿意完整地读完一首诗?还有谁在读诗、写诗?这个被反复问起的问题,在这间推门即入的小楼里,或许可以获得一个具体的答案。
这座城,适合读诗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
前不久的一个午后,“为你读诗”海宁会客厅里,座无虚席。王计兵和读者一起朗诵《赶时间的人》,几十个人的声音在小楼里交汇。
王计兵穿着T恤,笑纹深深刻在眼角,脸膛黑黑的,是常年在路上风吹日晒的痕迹。朗诵结束后,一名听众问他:“你红了之后,还会不会继续送外卖?”
现场响起了笑声。王计兵也笑了,随后他认真回答:“我会一直送外卖,写作的根在生活里,人要是离地了,字就飘了。”
王计兵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外卖诗人”。8年多的外卖生涯,他习惯在等餐、等红灯的间隙,用手机记下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句子,至今已写下6000多首诗。今年7月,他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讲起王计兵和海宁的缘分,可以从几年前说起。
作为诗人徐志摩的故乡,早在2005年开始,海宁便组织了一系列诗歌活动,希望让更多普通人参与到诗歌创作中来。
2019年,王计兵的微诗《棉花》获得了第七届中国(海宁)·徐志摩微诗歌大赛三等奖。
当时,写诗还是他藏在繁忙生活里的一件私密事。许多个夜晚,他等妻子睡着后,才把文字誊到一台二手电脑上。陆续获奖后,他才揭开了写诗这个秘密。妻子对他说,想写诗就大大方方地写,不要“像做贼一样”。从此,他不再遮掩自己的写作爱好,也一直没有停笔。
当然,王计兵不是唯一被“看见”的普通人。
海宁人何永智曾是名三轮车夫。在那些蹬着三轮车的日子里,他边做生意边找灵感。灵感来了,就找个僻静的街角,写下《蹬三轮的日子》:“下岗后我有了辆绿色的三轮车,就像一朵云,在闹市里飘逸……”后来,他的作品获得了首届中国(海宁)·徐志摩微诗歌大赛佳作奖。
多年来,徐志摩诗歌奖和微诗歌大赛收到了逾百万篇作品,三千余人参与诗集评选,逾十万人参与微诗歌大赛。学生、教师、花店员工、私营店主——诗歌创作者,来自生活的每个角落。
诗歌不仅是海宁的一张文化名片,也渐渐成为普通人记录生活、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
“海宁这座城,似乎天生就适合读诗。”听着窗外的蝉鸣和小楼里的读诗声,王计兵说。
推开门,走进诗里
“墙外只有一棵树,它沉默的时候很像我,它从树干里往外看的时候很像我……”
诗人李元胜读到这里时,00后读者姚毅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夏风吹过,树叶微微晃动。诗里的那棵树与窗外的树,在那个瞬间似乎重合了。姚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这是他工作后第一次完整地读完一首诗。
这是今年4月发生在“为你读诗”海宁会客厅的一幕。李元胜没有朗诵那些广为流传的句子,而是讲起“相信自己可以写诗了”的那个起点——40多年前,他在重庆大学校园里写下《给》,那是第一首让他自己感到满意的诗。
自今年3月海宁会客厅正式开放以来,这样松弛的“读诗会”场景时常上演。这里没有舞台,没有麦克风,没有流程单,人们围坐成一圈,共读一首诗,然后再聊聊各自的理解。
而这间会客厅本身也是诗意的一部分。红砖的斜坡屋顶色彩浓郁,似浮于空中。这座建筑取名“漂浮的屋顶”,灵感取自徐志摩诗中“轻盈”“云游”的意象,仿佛就像徐志摩的诗句“她在白云的光明里”中的意境落成了现实。
海宁是著名诗人徐志摩的故乡,他从这里出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成为新诗史上绕不开的名字。他留下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等诗篇,至今仍荡漾在无数人心间。
就如王计兵所感叹,海宁这座小城似乎天生浸润着诗意。从南宋女词人朱淑真婉约清丽的春日词句,到近代王国维贯通中西的词学研究;从徐志摩书写的中国新诗浪漫风华,到穆旦深沉厚重的生命诗学,一代代海宁文人落笔成诗,为这座小城积淀了独一无二的诗意底蕴。
“这座小城不缺文学基因,缺的是让普通人走近诗意的日常空间。”有着30多年教龄的海宁本地语文教师张利荣说,如今,这间会客厅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他常带着学校文学社的孩子们来这儿,听一场读诗会,或是坐在一起写写诗句。
在这里,诗歌不只是一场活动的主题,也不只是少数诗人和文学爱好者的专属。它成为一扇临街敞开的门,一把可以随手拉开的椅子,以及普通人愿意为一句话停留的几分钟。
读者姚毅的感受,或许正是这间会客厅存在的意义:推开门,就能走进诗里,给灵魂片刻自由。
诗与歌,不分家
“迟迟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
在“为你读诗”2026世界诗歌日海宁人文雅集的舞台上,国家一级演员、徐派小生叶恒以越剧韵白的方式,吟唱朱淑真的《眼儿媚·迟迟春日弄轻柔》。水袖轻扬,唱腔婉转,原本印在纸页上的词句也有了江南戏曲特有的身段和气韵。
台下的听众屏着呼吸,似乎感受到词人怅然若失的愁绪,有人说读过这首词,却是第一次通过越剧感受到其中含蓄的惜春之情。
“诗是歌的脉络,歌是诗的血液。”在浙江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教师、女高音歌唱家方香蕾看来,这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对方香蕾而言,演绎古诗词并非“创新”而是“回归”。拿到一首词,她先钻进词人的时代,摸清字句背后的处境与心境。是煎熬还是释然?是家国之痛还是儿女之情?情感摸透了,旋律才开始生长。
在演绎《虞美人·听雨》时,她试图用音色和节奏呈现词中少年、壮年与晚年的三重人生境况。唱到“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她放轻声音,钢琴也只留下低音区缓缓落下的单音。听众先从声音中感受到岁月的沉降,再重新进入蒋捷的词句。
其实,在古代中国,“诗”与“歌”本就有着密切联系。《尚书·尧典》有“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之说。词原本是配乐歌唱的文学形式,不同词牌对应相对固定的曲调和格律。虽然许多古代曲调后来失传,诗词更多以书面文本的方式流传,但诗歌内在的音韵和节奏并没有消失。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诗词可以有这么多种表达方式。”一位诗友在歌唱中找到了与诗人的情感共鸣——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旋律。那种感觉,就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听见一首老歌,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海宁也将继续拓展“诗歌+”的想象力,期待未来能与更多诗友共读共唱。
徐志摩曾写道:“诗是人天间基本现象之一,同美或恋爱一样,不容分析……只有各个人自己体验去。你自身体验去,是唯一的秘诀。”
城市不会因为一场读诗会而放慢脚步,诗歌也未必能够解决现实生活中的具体难题。但在这间临街的小楼里,总有人愿意暂且停下,在一句诗中体察自己的悲喜,也看见他人的生活。诗歌给予人的安慰与启迪,或许就发生在这样的片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