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唱响《目瑙纵歌》,人类还站“C位”吗
吴飞
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并不在于将其束之高阁、保持绝对的“原生态”进行僵化保护,而在于它能否以开放的姿态融入每一个时代的创新脉搏之中,AI版《目瑙纵歌》,正是一次值得肯定的文化实验。
AI唱响《目瑙纵歌》,人类还站“C位”吗
■ 吴飞
最近,央视总台播出了一段来自云南德宏的声音,穿越千里,格外引人注目——由独立音乐人甄臻(网名“半夏水玉”)以AI技术全新改编的歌曲《目瑙纵歌》登上国家级舞台,将景颇族千年非遗古调与人工智能前沿算法熔铸为一曲前所未有的视听实验。据公开报道,该作品全网播放量已突破37亿次,抖音相关话题播放量超72亿次。
《目瑙纵歌》从编曲配器到人声演绎,全部依靠AI生成,创作者仅凭一己之力、一台电脑、三周时间,便完成了以往需要大型编曲团队、百人合唱方可呈现的震撼效果。超过5000字的AI提示词,反复调试、层层校准,成为这首作品背后真正的“隐形乐谱”。
AI技术的介入,实质上是为个体创作者赋权。一个从未到过德宏的北京音乐人,仅凭对景颇族历史文献的研读与对网络视频的感知,便能完成一次跨地域、跨民族的文化转译。这种“一人即团队”的创作范式,为非遗的活化利用开辟了全新的可能路径。
甄臻在创作前大量研读景颇族历史文献,被先民用柴刀抵抗侵略、保家卫国的故事打动,“全程站着写词,几度落泪”。这种情感投入无疑赋予了作品某种真诚的文化敬意。歌词中融入的“火塘”“高黎贡山”“茶马古道”等意象,也显示出创作者对景颇文化符号的自觉采撷。但不可回避的是,AI生成的声音终究是算法对人类声学特征的统计拟合,它缺少的恰是景颇族歌者在那片土地上呼吸、劳作、祭祀时所携带的生命质感。那种质感,是任何提示词都无法完全捕获的。
这便引出一个核心命题:非遗的“活化”与“本真性”之间,是否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从文化人类学的视角来看,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来不是凝固的化石,而是在代际传承中不断流变的活态传统。景颇族目瑙纵歌本身便经历了从太阳祭祀到全民节庆、从原始仪典到法定节日的漫长演变。在这一意义上,AI版本的《目瑙纵歌》或许并非对本真性的背叛,而是这一活态传统在数字时代的又一次自我更新——前提是,这种更新不被简化为技术对文化的单向覆盖。
AI版《目瑙纵歌》的走红,为人工智能时代的非遗保护提供了一个富有启示的案例,但也暴露了若干需要警惕的倾向:
其一,警惕“技术奇观”对“文化深度”的遮蔽。37亿次播放量固然令人振奋,但如果受众的注意力仅仅停留在“AI居然能生成这样的声音”这一技术惊叹上,目瑙纵歌本身承载的民族历史、迁徙记忆与精神信仰便可能沦为技术表演的背景板。技术的炫目不应喧宾夺主。
其二,警惕“个体创作”对“集体传承”的替代。景颇族目瑙纵歌的本质是集体性实践——万人同舞、瑙双领路、鼓乐齐鸣,其文化力量恰在于群体的在场与共在。AI技术将创作主体缩减为个体,固然提高了效率,但也可能导致非遗集体性的消解。如何在技术赋权与集体传承之间寻找平衡,是未来AI非遗实践必须直面的问题。
其三,警惕“传播热度”对“传承深度”的替代。一首歌曲的病毒式传播不等于一项非遗的有效传承。真正的传承需要传承人的培养、仪式语境的维系、文化共同体的认同,这些都不是算法可以替代的。德宏当地近年来推动目瑙纵歌进校园、培育新一代瑙双等举措,恰恰说明技术的破圈传播与制度的传承保障缺一不可。
总之,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并不在于将其束之高阁、保持绝对的“原生态”进行僵化保护,而在于它能否以开放的姿态融入每一个时代的创新脉搏之中。AI版《目瑙纵歌》,正是一次值得肯定的文化实验。但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放大某些声音的同时,也可能遮蔽另一些声音。在为这一作品喝彩的同时,我们更应思考:当算法学会了唱景颇族的古歌,景颇族的孩子们是否还在学?当梵高的星空照亮了目瑙示栋,瑙双羽冠上的犀鸟是否仍在飞翔?
答案不在硅基的代码之中,而在碳基的传承之间。5000多字提示词,本质上是人类文明的“代码化表达”,它证明了人工智能的高度,取决于人类理解文化的深度。AI可以唱响更多的《目瑙纵歌》,但人类还应站在“C位”。
(作者系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