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的笔墨档案
——80后作家施晗的书写艺术新探索
本报记者 李娇俨 实习生 王哲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实习生 王哲
“凹凸”两个字,如何勾勒出不同时代中国人的精神面貌?
8月8日,北京晗美术馆新馆内,观众围着展厅中一幅名为《一代人》的作品低声讨论。这件作品,来自80后作家、书写艺术探索者施晗筹备五年的特别展览“一代人——施晗书写艺术展”。
这场展览的特别之处,在于将书法的“承载内容”置于“艺术形式”之上。展厅中,百余件以笔墨“复刻”的文书和票证依次呈现:地契、婚书、粮票、诊断书、毕业证、侨批、股票、分家文书……从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到2026年,近200年的光阴被浓缩在一幅幅书写作品之中,构成一部用文字铺陈的中国民生图景。
中国汉字艺术中心主任、中国现代书法艺术学会常务理事邵岩说,以往欣赏书写作品时多偏重外在形式,文本内容常常被边缘化,施晗的“一代人”展览则把意蕴置于首位,由意生发,进而带动观者对书写本身的思考。
在施晗看来,书法的未来,不应是脱离叙事的纯艺术表达,而应是“艺术”与“叙事”的共生、“形式”与“内涵”的统一,是传统与当代的对话、笔墨与生活的相融。
文字有初心
北京的晗美术馆新馆,是继浙江横店等地的晗美术馆之后,施晗创办的又一座美术馆。展厅中的不少作品,也静静讲述着浙江的故事。
24岁的奉化人潘粤,学习期满考试合格,在当年顺利毕业——这是记录在《浙江公立法政专门学校毕业证书(1921)》上的信息。这幅书写作品“复刻”了当年的毕业证,字形端稳方正,笔法平和内敛。它的背后,藏着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一个青年渴望以法治立国的理想。
清末民初,新式法政学堂兴起,无数青年研习法律,渴望以新知改造社会。浙江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就在这种风潮下应运而生,校址设在杭州马坡巷。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不少在司法界任职,或是挂牌当律师。当时男女同校的学堂还比较少,浙江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则风气开明,为了培养女性司法辅佐人员,开办女子讲习班,招生约百人。
展厅中,还有一张来自浙江遂昌县的通行证。施晗用这件作品“复刻”了1943年浙西南遂昌金楼乡乡长涂杰一签发的民间通行文书。当时,在保甲制度影响下,普通乡民无法自由跨地域走动。若要离乡外出谋生,必须由乡长出具通行证,方能途经各处关卡。一纸朴素的乡间凭证,照见80多年前百姓行旅的艰难。
这些历史印记,离我们并不遥远。它们沉淀在家族的讲述里,刻在父辈的命运里,也藏在我们这一代人习以为常的日常之中。施晗在书写作品时,笔触随着文字内容的情感而起伏变化。1921年的毕业证书用端庄的楷书书写,透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法治救国”的理想主义;而1977年的准考证则采用工整又有些生涩的笔触——那个年代的很多考生,已经放下书本很多年,重新握笔时,何尝没有“手生”?
文字在这里不是审美的附庸,而是历史与生命的载体。这正是施晗想要传达的:文字的初心,是为了突破口语的时空局限。
在筹备展览的五年里,施晗反复追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还要书写?”
古代书法无一字无来处,无一篇无指向:诗词文赋的书写,是文人精神世界的具象流露;尺牍信札的笔墨,是时代生活图景的鲜活留存;摩崖碑刻的镌刻,是社会历史脉络的金石铭刻。
施晗说:“步入当代,书法的阅读功能被逐渐剥离,其艺术属性被无限放大。我们在极力彰显其视觉价值的同时,消解了它的叙事内核。”
他将当代书法分为四种形态: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作为“工艺美术”的形式探索、作为“当代艺术”的观念实验,以及作为“信息载体”的本源回归。而“一代人”展,正是对前三种路径的回应。
书写藏温度
1000多年前,一名唐代男子伏在案前,举笔又落,落了又提。他要写的是一份离婚文书。他不愿像惯常那样将妻子数落一番、休弃出门,而是换了一种说法:“盖闻夫妇之礼,三世之因。”做夫妻是前世的缘分,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如今既然走不下去了,便和平分开,愿对方日后“各寻良缘、再聘贤夫”。
施晗的作品《放妻书》,呈现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20世纪初,敦煌莫高窟出土了一批《放妻书》。它们是唐代至宋初的协议离婚契约文书,因行文清雅通俗、情感真挚潇洒而穿越时空,击中了现代人的心房,其中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更成为网络金句。
在众多《放妻书》中,施晗选择了一篇较为特别的,来进行书写艺术探索——丈夫富盈是入赘的,所以离婚时要离开前妻阿孟的家。在创作时,施晗还专门写了一份“草稿”——满纸涂抹删改,墨迹时断时续,就像一个人在婚姻的十字路口来回踱步,举棋不定。
表面上看,唐代女性似乎拥有相当的婚姻自主权。但细看之下,一个“放”字始终握在男性手中。看似平等的和离背后,那个时代的婚姻主导权在谁手里不言而喻。
与这份唐代的“好聚好散”版离婚协议相呼应的,是一张民国的新式《婚书》。红色洒金笺之上,翔实记下男女双方生辰籍贯、证婚人、介绍人、主婚人信息以及婚礼誓词,真正取代了父母包办婚姻的庚帖。当我们继续沿着时间线前行,还能在展厅中看到一张1983年的《聘礼单》,上面所列物品涵盖吃穿用度,结尾还列出了“礼金捌拾捌圆整”……
当这些婚恋文书依次排列,呈现的不仅是仪式的演变,更是一代代人在婚姻上的争取、挣扎和妥协。每一张纸背后,是人们在各自年代里,试图握住幸福的努力。
今日美术馆创始人张宝全在观展后说,这场展览让我们看见不同时代、不同人的真实生活,它超越了书法的范畴,更像一件在东方语境下,用文字和书写构成的当代装置艺术,让我们留存时代的记忆。书写不是技术的炫示,而是人的温度与痕迹的留存。
指向普通人
展厅里,与展览同名的《一代人》书法作品格外吸睛。
画面上,是用不同笔法书写的八组“凹凸”。不同时间段的凹凸线条形态对应不同历史阶段,比如1840年至1911年,这个时期内的“凹凸”线条孱弱、扭曲变形,代表了鸦片战争至辛亥革命时期挣扎求存的人们;1949年至1965年,画面中的“凹凸”线条粗壮、充满力量,象征着人们找回了自我。
此外,“一代人”展览中的作品还呈现了道光十五年(1835年)的卖身契,写尽旧时代底层民众无力掌控自身命运的悲惨处境;1912年的分书,记录着帝制终结后乡土家庭财产传承的古老秩序;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的榨油厂股票,见证近代民族工商业在战火中的艰难生长;1953年的新中国地契,标注着土地制度翻天覆地的变革……每一个时代的观众,都能在这些书写作品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导演、作家王超认为,展览通过书写与被书写,呈现出清末到当今跨度近200年的家国人民叙事,还原了中国人真实的物质与精神面貌。
展览的尾声,是一面贴满手写寻人启事的墙。纸张大小不一,墨迹潦草用力,成为展厅中“仓皇凌乱”的一角。寻父、寻母、寻子、寻失散四十年的兄弟——每一张都指向一个具体的人和一个尚未落地的答案。
施晗说,这场展览描绘的是民生,书写和观看的对象,都指向普通人:“当书写拥有了真实的情感与叙事,笔墨便不只是形式。当代书法创作者,不妨试着说自己的话、写自己的字,跳出古人的文字语境,书写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自己生命的真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