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艺术如何让人一眼万年
雕刻城市的灵魂
丁宁
编者按:公共艺术,泛指置于公共空间的建筑、雕塑、壁画等艺术作品。如今,很多人可能都会有这种感受:各个城市的高楼、街道,甚至连公共艺术都面目相似。日前,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丁宁做客宁波“三江讲谈”,以全球十余个知名公共艺术为案例,尝试回答一个问题:一座城市,究竟需要怎样的公共艺术?
公共艺术如何让人一眼万年
雕刻城市的灵魂
■ 丁宁
城市的“诗眼”
最近,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在我读到的书里,叫“目的地艺术”。它指的是:一座城市因为一件公共艺术的存在,有了值得专程奔赴的理由。
埃菲尔铁塔,就是典型的“目的地艺术”。
它是为1889年法国世博会建造的。设计者古斯塔夫·埃菲尔曾在日记里写下初衷:要造一座离天堂最近的铁塔,对过世的妻子说一句“我依然爱你”。
可当修建工程启动时,埃菲尔铁塔却迎来了铺天盖地的反对声。包括法国著名文学家莫泊桑、小仲马等在内的300多位知名人士联名抗议,痛斥“如此美丽的巴黎,为什么要立一个钢铁怪物”。
后来,建成后的埃菲尔铁塔成了法国世博会的标志性建筑,参观者蜂拥到塔顶一览巴黎全貌。100多年过去了,这座“怪物”不仅没被拆除,反而让巴黎的美有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坐标。没有它,一切只是“某处”;有了它,一切就是“巴黎”。
但“目的地艺术”,不等于摆一件“大件”在广场中央。真正打动人的公共艺术,往往能与城市进行一场精神对话。
在克罗地亚的港口城市扎达尔,有一座“海风琴”。它并不是一台真的风琴,而是由错落有致的台阶组成的。台阶内部设置了100多根风琴管,海水拍打和潮汐涨落会在风琴管中形成气压变化,美妙的乐声也随之产生。这件“海风琴”作品,让城市与自然和谐共生,吸引了无数游人到此打卡。2006年,扎达尔凭借它获得欧洲城市公共空间奖。
好的公共艺术不必大,但一定要与它所在的地方“长”成一体,宛如城市的一枚“诗眼”,为这方水土营造出贴切、鲜活、不可替代的精神氛围。
眼光和耐心
讲了这么多远方的例子,其实始终绕不开一个问题:好的公共艺术,究竟怎么“来”?
我的答案是一道公式:艺术家的智慧×决策者的眼光。
艺术家的智慧是一件作品能成立的“天花板”,而决策者的眼光则是这件作品能“抵达”这座城市的“地板”。这是乘法,不是加法。任何一方为零,结果就是零。
卢浮宫入口处现代主义风格的玻璃金字塔,是建筑师贝聿铭的代表作之一。它与作为世界著名博物馆的卢浮宫一起,都是巴黎的地标景点。
然而,在落成以前,这座玻璃金字塔遭受的非议,并不比当初埃菲尔铁塔遭受的少。许多法国人认为贝聿铭富有现代感的设计会毁掉这座历史遗产,好在他得到了时任法国总统密特朗的大力支持。若没有密特朗的拍板,世界就会少一件艺术品。
公共艺术不是一件“少数服从多数”的事。它需要有人,比多数人看得更远、望得更高。
作为宁波人,我常被问及:这座城市究竟需要一件怎样的公共艺术?
对于这个问题,我心里是有底的。《三字经》的作者王应麟是宁波人,明代大儒王阳明出生于余姚,天一阁的书香“藏之久而不散”……这些是宁波的文脉。三江在此交汇,港口连通世界,海风吹拂千年……这些是宁波的气魄。
一条文脉,一副气魄,这是别的城市学不来也搬不走的。属于宁波的公共艺术必然要从这二者中“长”出来。它可以是与三江口对话的现代雕塑,可以是应和天一阁书香的抽象装置,也可以是海风与千帆“孕育”出的时代之作……但无论它长什么样子,都需要这座城市拿出眼光与耐心,通过几代人的努力,一刀一刀雕出自己的灵魂。
重写“雕”与“塑”
公共艺术,从字面上看,离不开两个字——“雕”和“塑”。一刀一刀地刻,一把一把地捏,这是古老的艺术方式,几千年没怎么变过。但这几年在世界各地看到的变化让我非常兴奋:科技,正在彻底重写“雕”与“塑”这两个字。
布拉格老城有一件引人注目的艺术作品:由捷克艺术家大卫·塞尼创作的卡夫卡头像艺术装置。这个艺术装置由多层独立驱动的金属片嵌套叠加而成。这些金属片由电脑程序精确控制,能不断扭曲变幻,最后拼成一张卡夫卡的脸。望着这件动态艺术装置,游客们仿佛也能感受到卡夫卡笔下的纠结、奇诡和流动感。
法国艺术家纪尧姆·莱格罗斯(艺名Saype)以创作巨型“大地艺术”作品闻名,常以山坡、草地等自然地貌为创作载体。为了环保,他画画用的是自主研发的有机颜料,从而创造了一种“可消失”的公共艺术——一场大雨后,巨型画作就“消失”在山野中。
科技的发展,不只是让作品更大或更小、更永恒或更短暂,而是真正改写了“雕”与“塑”的本质。
几千年来,雕塑的对象是石头、青铜、木头。作品一旦完成,就会留在那里,不再改变。但新的技术,让“雕”的对象,从物质变成了时间。
矗立在布拉格老城的卡夫卡头像,每隔大约15分钟才“完整”一次;Saype画的大地画,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消失。在这些新的公共艺术创作中,艺术家不是在“完成”一件作品,而是在启动一个过程。
这就意味着,公共艺术创作对艺术家的要求也在升级迭代。过去,雕塑家就是一个人、一把凿子,面对一堆石头。如今,卡夫卡头像艺术装置的背后,凝结了雕塑家、程序员、结构工程师的心血与协作。
说到这儿,我很难不想到宁波。这是一座以“智造”闻名的城市。港口通天下,工厂连万家,精密制造、新型材料、智能装备,都是宁波的看家本领。
换句话说,宁波的技术基因,或许正是它最独特的“眼光”。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宁波那件让人“一眼万年”的公共艺术,恰恰是从这些工程师和设计师的手里“长”出来的。它可能不是一件传统意义上的雕塑,而是一件融合了精密工程、数字技术和城市情感的“智造之物”。
(本报记者陈醉根据丁宁在宁波“三江讲谈”的主题演讲及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