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剧是怎样生成的
任天晓
■ 任天晓
两个女子,在经历了被姐妹背刺、骗钱、搅黄婚礼后,因其罹患癌症而选择谅解,并自愿帮她抚养女儿……这是前不久完播的悬疑剧《昨夜将至》第八集的情节。高能开场的剧本,后半部分却上演生病强行煽情、受害者无条件原谅的戏码,让观众大呼:“上当!”最后四集更是靠坏人集体降智自爆仓促结束。为何一部服化道、演技、开篇剧情都在线的好剧,最后却令人大跌眼镜?这背后又引发了怎样的思考?
剧集烂尾,常常是由于主旨撕裂导致叙事逻辑断裂,开篇与收尾调性相悖,重心摇摆,前后自相矛盾。悬疑剧是烂尾剧的重灾区,其核心矛盾在于创作者用前几集的高浓度悬念吸引观众,却无力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闭环,对复杂人性、人生百态的揭露往往转向感官刺激和莫名煽情。《他是谁》开篇以碎尸案等扑朔迷离的情节拉满紧张感,后半段却沦为男女主之间的注水言情剧。《新生》以“密室逃脱+剧本杀”式的罗生门骗局惊艳开局,“全员恶人”的设定让人眼前一亮,结局却转向煽情,男主最终为救女主淹死。反观近年完成度出众的悬疑佳作《漫长的季节》,它拥有扎实的叙事脉络。王响得知全部真相后回望曾经的自己,说出那句“往前看,别回头”。这句台词并非临时设计的收尾金句,前文早有多处镜头铺垫,是人物一路经历悲欢之后顺应性格走向的必然归宿。悲剧的底色自开篇早已埋下,结局只是顺势生长。
主旨错位、主旨缺失,也是烂尾剧的溃败路径之一。剧集徒有光鲜外壳,从起点便是一具空心花架。这在很多偶像剧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尤其是一些创作者为寻求打造爆款,将角色塑造让位于“炒CP”。例如,《一念关山》前半段塑造了坚韧自主的女性形象,她却在坠入爱河后,瞬间变成“小娇妻”;《长风渡》后期为突出男主角色的“完美”,直接削弱了女主的格局、聪慧和独立性,人物完全立不住。这些剧集前期营销“独立女性”拉高期待,后期贩卖“极致宠爱”收割付费,背后折射出艺术创作与商业追求的错位。
相对而言,主旨缺失比主旨撕裂更能反映出当下影视制作的内在痼疾。主旨撕裂尚且拥有相对完整的创作初衷,只是叙事行进中途价值取向跑偏;主旨缺失则是从策划阶段便没有稳定内核,剧集徒靠猎奇设定、精致服化道、话题噱头堆砌门面。比如,有的古装剧花重金打磨造型镜头,依靠高颜值人设制造热搜话题,披着家国权谋的外壳,内核只剩情情爱爱,实在令人叹气。不少创作团队为追求低风险高效益的市场运作机制,往往将故事模板化、套路化,传统概念中直击心灵、反映现实的好故事被拆解成可量化的指标——前三集要抓人、每集要有爆点、结局要符合大数据情绪曲线。短视频的冲击及长剧切片的盛行更加剧了影视制作的悬浮感,情节起伏高于人物塑造,角色只是情节反转的工具,观众在哭过笑过后很难留下印象,与其说是烂尾,不如说“开篇就没打算讲好故事”。
可见,编剧硬上价值、市场流量驱动、时代集体焦虑等,都可能成为烂尾剧的导火索。当然,上述举例并不能穷尽,从影视制作机制看,国产剧普遍采用的“主编剧+枪手团队”模式、“先写后改”的创作流程,使得编剧、导演、制片人等多人权力博弈,制作链条断裂,思想不一致;影视工业处于项目制阶段,一部剧做完,团队就解散了;播放平台热度优先、超前点映、以集数定版权费等因素同样成为烂尾剧滋生的温床。
不是说商业逻辑只会破坏故事的完整性,而是所有的巧合、冲突、转折都应为人物塑造和作品主旨服务。看元杂剧《救风尘》,书写底层女子的彼此救赎,仅以四折短小篇幅,就立住了赵盼儿的风骨:她甘愿赌上自身名节,巧设圈套智斗周舍,奋力将姐妹拉出火坑,嬉笑怒骂间兼具戏剧张力与人物弧光。反观一些新剧动辄铺陈数十集,议题越堆越多,反倒抓不住叙事重心。而我们的古人却早已深谙取舍之道,这份叙事定力,实在值得当下创作者深思。
于是,新剧源源不断,不少观众还是反复刷老剧,他们是在用行动表达失望。《潜伏》《仙剑奇侠传》《大明王朝》等经典老剧至今热度不减。《福贵》叩问人该如何承受命运的无常;《仙剑》直面宿命与责任,探讨爱与牺牲怎样从执念占有走向释然成全……正因为这些经典剧集扎根鲜活的个体困境,无论何种叙事语境,观众都能从中看见自己。唯有故事真正落脚于“人”,描摹人在生活重压下真实的抉择、挣扎与纠葛,才能穿透叙事皮相,触达观众的内心。
(作者系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浙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