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年的国产剧诞生了不少优质作品，但与此同时，烂尾剧也不鲜见。它们损耗了观众的信任，也伤害了市场。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烂尾剧常常有一个共同特征：高开。亮眼的开篇为何无法延续？烂尾剧折射出影视行业内部哪些问题？为了观察其背后的逻辑，我们策划了一组专题评论。

亮眼的开篇，续貂的狗尾

　　■ 李胜利

　　近年来，无论是现实题材的深度挖掘、历史题材的厚重表达，还是仙侠玄幻的浪漫想象，都涌现出不少令观众眼前一亮的精品佳作。元代乔吉有句话可以形容：这些精品佳作“凤头”“猪肚”“豹尾”俱全。然而，在繁荣景象之下，一个长期困扰行业、损耗观众信任的现象依然存在，这便是烂尾。

　　需要强调的是，对于篇幅较长的剧集来说，烂尾远非烂结尾这么简单，有不少剧集在本应是“猪肚”的中段剧情便开始“摆烂”——这是一种广义上的烂尾，或剧情注水，或人物性格分裂，或漏洞频出。从“烂肚”到烂尾，这种长时段的质量滑坡，已成为制约剧集品质提升的重要杀手。

　　之所以将“烂肚”也视为广义的烂尾，是因为收视低走的烂尾常与收视较好的高开并列出现。

　　这种病态体现于多个方面，要者有三。

　　一是注水成风。曾几何时，剧集按集销售、按集播出，总集数与版权收入、广告收入常成正比。于是，剧中常常插入大量无关紧要的支线剧情、冗长对话，甚至重复镜头。这就好比一桌宴席，前菜相对精致，主菜却一直加汤充数，观众的好感与耐心便会慢慢消解。

　　二是不少剧集在中段容易陷入“为冲突而冲突”的怪圈。为了维持戏剧张力，人物性格常常失去黑格尔所说的“坚定性”，不再是“行动起源于心灵”，而是行动“按主创所需”摇摆，甚至成为肉身一体但精神分裂的角色，如提线木偶一般缺乏自主的灵魂，前一秒还理智冷静，后一秒可能就因为毫无铺垫的情绪冲动作出荒谬决定；原本清晰的反派动机，也在不断的剧情拉扯中变得模糊不清。

　　三是结局突兀。比如，不顾客观情况的“强行和谐”，天降奇缘的“突然死亡”，剧情突然加快、潦草结尾等，都是常见的烂尾方式。更具体地说，有些剧的主角还没死，但中途就换了人；有些剧开头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壮历史正剧，后边却变成了“我在故宫修恋爱”的浪漫言情大剧。在改编剧中，观众更容易在与原作的对比中看到各种结局的突兀之处。

　　烂尾是剧集领域的常见现象，中外皆有，“历史悠久”，其生成原因多种多样。

　　客观的原因，尚可理解。“豹尾”本身就很难达到。万事开头难，但优秀的结尾同样不易，甚至更难。剧集属于主流意识形态作品，其中还包括为数众多的大众文化产品，需要传达总体上积极正向的主流价值观念，比如有情人终成眷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等等。因此，在很多剧集中，结尾其实是大众“预定”的结尾，很难出新出巧。

　　还有主观原因，不能容忍。

　　首先是创作水平低。由于剧集长期以来产量巨大、观众多元，即便水平有缺也有可能吸引到不少观众，这就导致不少水平有限的“二把刀”创作者，包括为数不少的编剧、导演、主演等，得以频繁参与剧集的创作，甚至“著作等身”。他们不是不想创作出好作品，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本就审美能力有限，看不清自身及作品的不足，固步自封甚至自我陶醉，缺乏勠力创新、自我超越的动力，共同导致烂尾的频发。

　　再者是敬业精神差。剧集以连续剧为主，天然具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悬念或钩子，有的创作团队认为只要前几集相对精彩，就会吸引观众为知晓“后事”而继续往下看，哪怕注水或烂尾。正因为如此，才会出现很多高开低走的案例：事前精心打磨前四集或前六集（两天或三天的播出量）吸引住观众，后续剧情中注水成习惯，习惯成自然，凑凑合合完事。有些名编剧已经成为“包工头”，靠名声接活后再转包他人，虽然会把关剧本的创作，但并不能保障全剧的质量，只为“赚取差价”。有不少的剧组人员，只是拿钱干活儿了事，对最终的作品质量关注有限，有些缺乏水平但又自视甚高的导演随意修改剧本影响剧本质量，有些有话语权的演员随意修改自己的剧本，只为突出自己而不顾忌全剧成色，表面上看很敬业，但实质上缺乏对总体艺术质量的敬畏之心。

　　这种从“烂肚”到烂尾的质量塌陷，对观众信任的伤害是巨大的。在观众时刻计算时间成本、短视频与微短剧飞速发展的当下，再投机取巧地打造长剧“烂尾楼”已经极其不合时宜了。在客观效果上，烂尾剧不仅像“渣人”一样，是“以次充好”，是对观众的文化欺诈，是对观众“文化信任”的长期透支（这是注意力经济时代的市场基石），而且是对主创信誉的市场损害、对剧集类型的市场戕害。

　　如今，在信任危机中，剧集的完播率、开机率、发展生态已经令人担忧——投资方因担忧回报而趋于保守，平台因流量下滑而削减预算，从业者因市场萎缩而工作不继，观众因缺少好剧而需求受损，这无疑是一个多输的局面。于是，一个行业中的恶性循环出现了：因为怕烂尾，大家只看短的、快的；因为大家只看短的，资方就更不愿意在长剧上作投资。长剧的下行，烂尾剧绝对是“功臣”之一。于是，一种新型观剧模式诞生了：“等等党”。不管宣发吹得多么天花乱坠，我不看，我得等豆瓣评分出来、等网友鉴定完毕再说。如果是烂尾剧，对不起，拜拜了您呐！

　　国产剧的烂尾现象，是行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阵痛，也是必须直面的顽疾。它考验着创作者的定力，也检验着行业的成熟度。唯有正视问题，从源头抓起，从提升自我做起，从消灭烂尾做起，以敬畏之心对待创作，以真诚之心对待观众，才能让更多的国产剧摆脱烂尾的尴尬。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戏文系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