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大盘山,如归焉

  ■ 傅德荣

  为什么方圆千里的浙中大盘山脉被称为“最后的江南避难所”?

  就从北宋末年说起吧。当时,渡江南逃的人估计超过五百万。浙中金衢盆地大约接纳了数十万人。其中,很多人无法跟随赵构藏身海上,就沿曹娥江、灵江、瓯江等河流而上,一路深入苍莽的大盘山区。众人一路颠沛流离、身心俱疲,也不知道前路究竟在何处。

  进入大盘山区后,峰峦叠嶂、苍茫无边,如飞鸟归林、鱼潜大海,他们感觉找到了安身之地。于是就停下了脚步,这一驻足很多人就再也不走了,成了这些姓氏在磐安的先祖。据《磐安县志》主编陈新希老师撰写的《磐安方志丛稿》《磐安姓氏总录》和《磐安历史人物》记载,磐安县230多个姓氏,一半以上与此次逃亡迁入者有直接渊源。

  六岁的小陆游跟着父亲陆宰及一家人抵达安文的时间是1130年7月26日。虽已是酷暑季节,深藏大盘山脉腹地的安文却是清凉之地。峡谷吹出的凉风驱散了空中的热气,文溪清澈见底,穿过小镇缓缓向西流淌。陆家以及一同前来的晏敦复、龚衍两家人跋山涉水一路艰辛,一颗悬着的心放松下来。

  他们在群山环抱的小镇享受了三年宾至如归的安稳时光。陆游后来深情回忆:“既至,屋庐器用无不具者,家人如归焉。”

  在安文中学读书时,我就常常遐想:小镇叫安文,河流称文溪,马鞍山上还有昌文塔,山乡僻壤却文风鼎盛,这里的先人该有多热爱读书、尊崇文化啊。

  陈新希老师告诉我,唐末黄巢起义战乱波及东阳县,官府将重要文牒转移到此地秘密保存。为纪念此事,人们将此地命名为“安文”。既是纪念此地保全官府文牒之功,也寓意地方平安、文运昌盛。镇上河流因此得名文溪。

  第一次衣冠南渡后,浙东山水成为文人墨客向往的胜地,大盘山脉也成了天下名士理想的隐居地。传说,东晋葛洪曾隐居于此采药炼丹,被当地尊为“葛仙翁”。唐末羊愔避“会昌灭佛”而隐居大皿,留下“食菇成仙”传说。后周工部尚书卢琰携柴世宗之子避祸隐居灵山之麓。蔡元定避“伪学之禁”从福建迁至梓誉,等等。

  萧统隐居大盘山传说众多。诸多方志及传说都将他与这片山水联系在一起。萧统因受谗言陷害,于梁大通年间(约527年前后)离开南京,四处游历。在随从建议下最终来到大盘山腹地隐居下来,在这里著书立说。传说他先后在安文根溪、王隐坑等地居住,大盘山周围有洗肠坑、马蹄坑、读书洞、读书岩等关于萧统传说的遗迹。大盘岭头的昭明院始建于唐咸通八年(867年),供奉萧统为“盘山圣帝”。每逢大考时候,很多家长都会带孩子到此祭拜昭明太子。

  他在大盘山编撰《昭明文选》的说法,考据上似乎并不支持。安文周边关于萧统的众多传说,是始于唐代历经千年的民间建构。这些传说通过地名的口口相传、遗迹的穿凿附会以及被神格化的传说故事,随着时间推移到明清时期被方志所收录,成为官方对民间记忆的追溯和采信。

  无论如何,萧统能成为此地千年文化信仰,说明这方山水骨子里刻着根深蒂固的“崇学基因”。它包含着山民对读书人的极致尊崇,寄托他们对耕读济世的虔诚追求。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大盘山脉宽厚深沉的怀抱,始终是收藏文明火种的厚土。

  1942年5月日军发动浙赣战役,浙江沦为正面战场。原本在宁波、绍兴、义乌等地的学校,因局势混乱无法立足。因为地理阻隔和日军战略盲点,大盘山脉成了战火中的“安全岛”。

  1937年淞沪会战打响后,沪上名校中国中学仓皇撤到安文,安置在陈大宗祠内。中国中学在安文办学三年,设高中、初中两部,向金华八县招生,规模从初迁时5个班200余人扩大到12个班约600人。战乱中中国中学仍聘请优秀师资,坚持严格教学,成为抗战后期金华八县少数能提供完整高中教育的学校,培养了一大批在各领域作出贡献的知名校友。“弦歌不辍,滋兰树蕙,桃李芬芳”,是人们对中国中学这段峥嵘历史的赞誉。

  大盘山接纳的另一所名校是宁波中学。1943年8月搬迁到磐安大皿村。为安顿好师生,“祠堂变校舍,师生住百家”,村里腾出五处宗祠和寺庙作为教学用房,师生化整为零居住在村民家中。条件艰难,宁波中学办学却极为严格自律。师生每学期伙食除杂粮主食,菜肴只有十斤豆腐、五斤干菜,师生晚自习后赤脚上楼,避免影响村民休息。1945年高中毕业班22人中,有15人考入大学,其中10人进入浙江大学。参加全省高中生军训检阅,几乎囊括全部第一名,获得总锦标。学校回迁宁波时,赵仲苏校长致信大皿村民感谢,并留下了碑刻《感谢状》。

  1942年,为在战火中“教育救国”,磐安县政府还创办了磐安战时中学。这所学校最初借上产村金仙寺办学,又先后搬迁到大盘殿下村、大盘利济村、双峰大皿村办学,1950年迁回安文,成为磐安中学前身。

  当年我父亲就在这所学校读书,他说当时来了一位小青年,把孩子带到溪边,吹完一曲笛子一曲箫,然后对孩子们介绍“横笛竖箫”,形容它们的声音能吸引天上凤凰。这位小青年叫赵松庭,几十年后成为声震天下的“江南笛王”。

  我回想起20世纪80年代初在安文中学(磐安中学前身)读书情景。

  学校坐落在文溪之畔、海螺山下。校园内建筑古色古香,大概是五幢两层砖木楼房,当年中国中学留下的房子吧,用作教学楼和住校生宿舍,栏杆漆成了红色就叫它红楼。

  安文中学校风严谨。起床铃响起时天还没亮,洗漱后就到大操场上晨跑,跑完步早读一小时才吃早饭。晚饭后有两小时休息时间,晚自习到九点钟就寝。学校常组织运动会、登山、植树、学雷锋等活动,校内有片空地,劳动委员带大家学种蔬菜瓜果。学校食堂养了几头猪,泔水喂养,屠宰后每人能得到一块红烧肉。夏天晚饭后,师生们喜欢到文溪游泳,溪水清澈凉爽,洗完澡夏日燥热全消。

  1983年恢复县建制后,磐安是国家级贫困县。但全县有两句口号喊得最响,一句是“要致富先修路”,另一句叫“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读完书在乡下教了几年书,就调往教育局,亲历了全县危旧校舍改造和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两件大事,见证了全县上下“勒紧腰带办教育”的壮举。

  为动员家长送孩子上学,乡镇干部、教育局干部和学校教师包村负责,翻山越岭登门做思想工作,一年时间就使义务教育入学率超98%。我陪着县教育局领导跑遍了全县乡村学校,很多地方需要跋山涉水步行抵达。我常常为基层干部的作风感动不已。后来这两项工作均获国家先进县的荣誉,我在撰写总结材料和为报纸杂志撰稿时深情地写道:一个深度贫困的纯山区县办教育的感人事迹,其实是生活在这片山水的人们对悠久耕读文化传统的坚守,是对千百年来文明先贤们的跨时空致敬。

  当年安文留给我的印象,是小镇虽小却书香浓郁。海螺街和中街路口的新华书店内总是人头攒动,看书的人一待就是大半天。有位小伙子在街上摆书摊,生意好摊位也越来越大,后来干脆开了一家书店。小镇街道很短,报刊亭却开了七八个。荷花弄的县文化馆后来搬到三棵树公园边上,始终吸引众多爱好文艺的小镇青年。

  今天,磐安县城变大了,安文镇俨然成为高楼林立的现代小城。但这里不仅依旧水清山秀,书香也依然浓郁。山里的民宿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些民宿体现耕读传家文化特色,乡土味十足却又颇具文艺范。泥屋墨雨、花溪秘境、东篱下、那山那年、黄精小院、盘山云隐等等,听名字就能猜到这些民宿的调性。

  我们都可以找个理由,到大盘山中隐居一段时间。在这个萧统、陆游们住过的地方,不只要吃嘛嘛香、一觉睡到自然醒,还要体验山民耕耘土地、读书写字的滋味;不只是静数山中时光流转,读懂草木鸟兽的絮语,还可以追念先贤、见贤思齐。在大山中,我们放下手机,放下杂念,身心舒展松弛下来。独自坐在木窗前或小院中,安静悠闲地看书,不觉间天就已经黑了。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钱塘江 00008 大盘山,如归焉 2026-07-24 28139308 2 2026年07月24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