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斌

　　时尚影响到饮食，过去也是有的，但肯定是于今为烈。影视的推波助澜是一大关目。比如普普通通的炸鸡，因为是《来自星星的你》女主的爱物，忽然间就令少男少女心向往之。

　　时尚的特点，是“各领风骚三五天”，餐饮亦如此，因为重心不在味道，而在新异感，往往旋生旋灭。但在韩国教书数月，发现炸鸡倒不属此列，假如起初有点时尚的因素，现在也早已沉淀下来了。

　　我第一次吃炸鸡是在肯德基，已是1987年的事。北京王府井，第一家肯德基刚开业。那以前阅鸡多矣，就是没吃过炸的。国人颇喜油炸食物，传统的糕点，面粉制品，油炸相当主流，菜肴中油炸作为一道工序或甚普遍（炸了再蒸、再烧），偏偏炸鸡少见。从整只鸡分割为鸡块、鸡丁，蒸、煮、炖、焖、烤、炒，无所不可，就是不用炸这一招。以至肯德基初来乍到，我们都觉得新鲜。

　　炸鸡一举在中国站稳脚跟，现而今山寨者颇众，炸鸡排的店固然到处都是，流行歌里都能唱到“我在人民广场吃炸鸡”，也就见得炸鸡还算受待见了。但我总觉炸鸡还是外于我们饮食系统的另类，至少在鸡的谱系里，它远不能号令天下。

　　韩国则不同，从任何意义上讲，炸鸡都已本土化。其一是食者众，对中国人而言，炸鸡是一种小儿或年轻人的食品，中老年人多半是敬而远之，在韩国则真有点老少皆宜的味道。首尔炸鸡店之多，可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来形容——没错，就叫炸鸡店，专营炸鸡或主营炸鸡，店多势众，我想唯烤肉店可与之分庭抗礼。很多店规模还相当大。

　　其二是舶来变国产，已然演变为韩式。咖啡是更地道的舶来品，且也已成为韩国人的必需品，大大小小的咖啡店遍地开花，普及程度不下欧美，取代了传统的茶，以至很难找到一家茶馆。但那大体上是照本宣科，原封拿来的性质，到哪家喝的也是美式、拿铁、卡布奇诺或意式浓咖。炸鸡不同，虽基本面就是美式的炸，却已是移花接木，弄出许多名堂来。

　　照说爱炸鸡若此，肯德基在韩国应该比在中国更有市场，事实却相反，偌大首尔，并不多见。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韩国人在炸鸡上的“创新”，结果本土派将外来和尚打败了。

　　你到一家炸鸡店，少则七八种，多则十几种口味，什么原味、调味、洋葱、蒜味、芝士味、水果味、酱油味……不一而足。原味是最朴素的，说白了就是肯德基式，其他种种，都是在这底子上变化。比如覆一层洋葱丝，上浇色拉酱；比如撒上芝士粉。

　　诸色杂陈，看上去颇诱人，有的搭配，也真让人脑洞大开。这里面我觉得最韩国的，当数调味炸鸡。其实原味之外，都要算调味。但在他们那里，专指以韩式辣酱调味的那种。炸一遍之后裹上酱再炸，特别入味。其他口味，均以现炸现吃为好，调味炸鸡则摆放一阵亦无妨。

　　饶是花样百出，炸鸡的风靡韩国，也还有一大关节——即是它遇到了啤酒。炸鸡独行，形单影只，与啤酒成双作对则相互衬映，终成佳偶。我不知道如此搭配是怎样被固定下来的，反正在韩国，炸鸡与啤酒已然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韩国人口中，啤酒和炸鸡，会被简称“七迈”，这是CHICKEN AND BEER缩略后的韩语发音，通晓中文的人则创出一个“炸啤”的词来。

　　韩国人很少拿炸鸡来搭配其他，炸鸡也不构成正餐的一道菜。事实上炸鸡也不适合用来“下饭”，不管是配米饭还是面条。稻米之国的韩国人，快餐的首选似乎还是紫菜包饭。唯有喝酒时，炸鸡才算得其所哉，有了用武之地。美国人喝啤酒，也有佐以炸鸡的，然西方人喝酒大体不用下酒菜，炸鸡可有可无，与啤酒形不成标配。韩国人喝酒便是喝酒，不与吃饭相混，但例须下酒菜，啤酒也不干喝——这倒很东方。而喝啤酒，炸鸡最是相宜。

　　炸鸡店未必有啤酒，啤酒屋则必有炸鸡。啤酒屋顾名思义，是专门喝酒的地方，不供饭菜，也没别的下酒菜，就是炸鸡。其实啤酒屋并不单卖啤酒，韩国人传统的口粮酒烧酒，亦属常备，下酒菜也是炸鸡，选择喝烧酒吃炸鸡者，不在少数，但未闻有“烧酒/炸鸡”一说。我都试过，的确是啤酒与炸鸡更搭。盖啤酒宜痛饮，炸鸡干而燥，大口的冰镇啤酒下去，解燥，爽。烧酒虽度数与中国白酒相比低了不是一点点，喝起来还是浅斟低酌一路，配卤猪蹄之类更合适。

　　在首尔，各色炸鸡领教不少，多半都是喝啤酒，啤酒屋却没去几家——语言不通，一人独食，没得弄出一副“斯人独憔悴”的模样，故以打包带回住处为多。去过的几家也不记其名，有一家因店名怪异，倒记住了。事实上就是因对店名好奇进去的。

　　是一家连锁店，叫“CHICKEN TOILET”。TOILET不是厕所吗？就算译作“化妆间”，与鸡何干？怕自己孤陋寡闻，问在美国的熟人是否还有别解，回说没有啊。问韩国学生，也都说不出所以然来。有次闲逛又经过那家店，一时兴起，遂进去究明真相。语言不通也不打紧，炸鸡一上桌就知道了，原来店名里的TOILET，着落在装炸鸡的器皿上：他家不用盘子，用一种类似厕所蹲坑模型的容器盛装。一桌一桌，食客喝他家的自酿啤酒，对着粉绿色的便池下筷子。首尔早见不着蹲坑了，这算是怀旧也未可知。但玩什么噱头不行？吃喝而有厕所的联想，这“梗”玩得出人意料，有恶搞之嫌。

　　不过别说，光顾的人还真不少，甚至见过大排长龙的场面。这创意，也算是对时尚的一种诠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