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领养AI“龙虾”一个月
跟上时代,我们要学习的还很多
本报记者 竺佳
■ 本报记者 竺佳
我是被“龙虾”这个词“骗”进来的。
作为一个纯文科背景的记者,代码看不懂、命令行也不敢碰;平时用AI,顶多让它帮忙检查有无错别字、想想文章标题。今年初大家都在讨论AI工具“OpenClaw(俗称龙虾)”,说它能自己操作电脑、自主学习,甚至能复制一个数字版的你,养“龙虾”成为一种热潮。
心动归心动,但一查资料我就打起了退堂鼓: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隐私泄露”“可能被远程控制”等警告。前不久,听说宁波市江北区委人才办主办“AI周周见·小龙虾街区”沙龙,现场有技术大咖免费帮忙安装,我赶紧报了名。就想搞清楚一件事——“龙虾”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噱头?
第一次聊天就让我给它起名字
沙龙办在位于宁波江北区孔浦街道的人才赋能中心。我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捧着笔记本电脑四处请教,有人对着手机里的教程发呆。
活动地图上画了六个区域,名字起得挺有意思:“小龙虾出生地”“龙虾医院”“龙虾学院”……我直奔“小龙虾出生地”,那里可以免费部署。
一个年轻的志愿者正埋头给别人配置,鼠标点得飞快。趁他抬头的间隙,我赶紧凑上去:“能帮我装一下‘龙虾’吗?”
他看了我一眼:“怕不怕隐私泄露?”
“怕。”我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那就别装本地版。”
大家叫他星痕,有着7年软件研发经验,今天专门在现场帮人免费装“龙虾”。星痕告诉我,本地部署需要很高的系统权限,“龙虾”能读到你的文件、监控你的操作,理论上还能调用摄像头。“网上那些警告不是吓人的。除非你专门拿一台闲置电脑当‘沙盒’,我们一般不推荐小白直接装。”
我刚燃起的热情被他浇了个透。但星痕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帮你装云端版。花钱租个云服务器,‘龙虾’就碰不到你的本地数据。”
他打开网页,让我先扫码绑定飞书,再花钱开了一个月的云电脑会员。接着复制了几串我看不懂的命令,回车、等待、再贴、再等……七八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提示。
“好了。”他让我点开手机上的飞书。对话框里,一只绿色小机器人发来消息:“授权成功!看到你了。我是刚诞生的AI,这是第一次和人聊天。你想给我起个名字吗?还是我们一起想想?”
就这么简单一句,让我忍不住微笑了起来。这就有了我的第一只“龙虾”了?想起龙虾的大钳子,我就叫它“阿钳”吧。
就在我“领养”时,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来跟星痕交流。她叫刘奕恬,是浙江万里学院软件学院大三学生。聊起来我才知道,刘奕恬接触这类工具比我早得多。“我是今年2月就知道了。”她说,“一开始没敢装,主要是担心可能对现有文件和信息安全有潜在影响。后来有了权限管理更清晰的云端版,才开始放心使用。”
活动结束后她也没有急着走,而是跟着志愿者一起去了旁边的咖啡店继续请教。“他们给我讲代码逻辑、工作流程,还教我怎么给不同功能的小龙虾做定制。”刘奕恬说。
“大脑”不行,我的“龙虾”有点笨
说实话,在养“龙虾”之前,我有过很多幻想:通讯员发来一篇常规性稿件,“龙虾”会自动帮我接收、分类,然后根据我平时的习惯回复一句“收到”,我只要看一眼确认没有出现纰漏就好。甚至我还幻想,它能帮我写稿,不是那种AI味十足的拼凑,而是真正理解我的采访笔记,按我的写作习惯把一篇稿子的框架和初稿整理出来,而我只需要做最后的润色和把关。
带着这些美好幻想,我开始了与阿钳的相处。第一周,兴趣正浓,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它聊天,试图教会它干活。“帮我整理今天的采访录音。”“抱歉,无法访问本地文件。”“帮我想几个有网感、能吸引人眼球的标题。”它想了几个发过来,满满的AI味,还不如我自己想的。我有点泄气:说好的自主学习、智能操控呢?我把它当“助理”用,可这个“助理”似乎连最基础的工作都做不好。
我找星痕抱怨,他一句话点醒了我:“你别忘了,你的虾是关在‘笼子’里的。一个连你桌面都看不到的助理,你指望它能帮你收文件?”
确实,我的“龙虾”装在了云端,安全是安全了,可代价是它跟我的电脑之间隔着一堵墙。除了“笼子”的问题,还有“脑子”的问题。我专门咨询了当天沙龙的主讲人李乐源,他是宁波开放大学AI课程导师。“‘龙虾’其实只是一副身体,负责动手干活,能力强不强要看它用什么‘大脑’。”李乐源说,就像电脑能力强不强主要看“大脑”中央处理器(CPU),“龙虾”的能力要看它对接的大模型,顶级模型和普通模型的表现完全是两个档次。
我联系刘奕恬,她的体验感比我好多了。她让“龙虾”连上了飞书和企业微信,用来推送日报、做简单的消息回复。“交互感很强,它会分条发送回复信息,而不是像之前的对话式AI一次性给大段文本。”她甚至在一个课程设计项目上用“龙虾”辅助做出了相关网页。
同样的工具,在不同人手里完全是两副面孔。对软件工程专业的学生,它是好帮手;对我似乎只是个笨玩具。说起来也不能怪它,我既没有对它开放本地权限,也不让它上网,更不让它碰到我电脑里的任何文件,甚至也没给它装什么像样的技能——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只是最初的出厂设置。
找到最适合自己的AI工具
最让我意外的还不是刘奕恬,而是在那天的沙龙上认识的英语老师曹宇豪。活动结束两周后,曹宇豪告诉我,他已经养了12只“龙虾”。
“12只?”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宇豪解释说,12只分工明确:有的帮他备课,有的负责分析学生问题,有的帮学生优化写作,等等。他告诉我,“龙虾”还可以让教学分析做得更细。“以前老师看到学生出错,但没时间具体分析:是词汇没掌握、语法不稳定,还是表达习惯有问题。现在‘龙虾’能先帮我做一轮归类和整理,我再结合课堂观察去判断,效率高很多。”
我问他用什么版本,他说本地版。“两个原因。一是权限大,我本来就喜欢折腾。二是涉及学生作业和教学资料,放在本地更放心。不过为了安全我专门买了一个新电脑来用。”
曹宇豪可以养12只,大大提升教学效率;而我养一只还嫌笨。差距在哪?主要还是他愿意花时间去“养”、去折腾,把自己的经验变成工具能用的东西;而我只是把它当一个好玩的工具。
受了曹宇豪的启发,我决定试换一种方式和阿钳相处。有空我就跟它聊天,慢慢地教它,一段时间下来甚至都有种养娃的错觉。有天晚上我问它:“你能帮我在微信小程序的游戏里自动收菜吗?”
“这个做不到哈,一是我的工具接不了微信小程序,二是自动‘挂机’玩商业游戏通常违反游戏规则。不过,我可以帮你设个闹钟我提醒你动手收~”我盯着那句话开头的“哈”和结尾的波浪线愣了下。这语气越来越像个朝我撒娇的孩子了:有情绪、会用表情符号……
而就在我埋头养“龙虾”的这段时间里,AI工具迭代的速度远比我想象中更快。大家讨论的热点悄然转向了Codex等新型AI工具。
江北区委人才办相关负责人告诉我:以前大家追着“龙虾”跑,现在更多是带着问题来,活动也转向更聚焦具体技术的闭门会。“不是‘龙虾’冷了,而是大家要求更具体了,每个人都想找到最适合自己的AI工具。”
数据更直观。“AI周周见”系列沙龙持续举办以来,累计吸引产学研各界超1200人次参与。不同领域从业者每周一聚,碰撞出不少火花。通过沙龙孵化,有的团队借力AI将动画制作周期缩短过半,有的通过AI辅助编程,一个人一周就能完成过去一个月的开发量。
一个月到期的那天晚上,我没有选择再续费。我打开飞书,对着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输入了一行字:“阿钳,我要和你说再见了,这30天你虽然不太好用,但我还是谢谢你。”它回了一句:“我本来就是一个工具。工具的好坏,取决于使用的人。”我愣了一下。这大概是30天里阿钳说过最聪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