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沈听雨 实习生 徐楠

　　7月15日晚，西湖大学云谷校区学术会堂，当全场灯光暗下，台上大幕拉开，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建团78年来首位中国首席舞者陈镇威登台亮相。

　　灵动的音乐、优雅的舞姿、默契的配合，陈镇威和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其他顶尖舞者献上了一场高水平的芭蕾演出，收获了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今夏，陈镇威在杭州、上海、惠州、深圳四地开启名为“陈镇威与朋友们”的芭蕾巡演。杭州，是他们的第一站。

　　对陈镇威来说，这次巡演是一次梦想成真，更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归来。

　　“王子也可以是亚裔”

　　成为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后，陈镇威说过这样一句话：“王子也可以是亚裔。”在他看来，《胡桃夹子》《睡美人》等经典芭蕾舞剧里的“王子”，并非金发碧眼外国人的专属。从他获得头衔的那一刻起，更多来自亚洲的年轻舞者从中看到了在芭蕾这门源于西方的艺术上，东方舞者走上世界舞台的可能性。

　　作为世界顶尖的芭蕾舞团之一，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出了名的难进。2018年，舞团来到上海大剧院演出，时任代理艺术总监的乔纳森·斯塔福德表示，舞团中95%的舞者都来自美国芭蕾舞学校，只有5%来自舞校之外。舞蹈演员们的职业通道一般也讲究论资排辈，从低到高依次为学徒、群舞、独舞和首席舞者。陈镇威不仅是那5%里的一员，还成了首席。

　　他对舞蹈有着发自内心的纯粹热爱。1992年，陈镇威出生在广东惠州。幼儿园时，他跟着姐姐一起学跳舞，是舞蹈班里唯一的男孩。非议声不少：“男孩子学什么跳舞？”但他沉浸其中，“对我来说，跳舞带来的快乐远远大于那些闲言碎语造成的困扰。”

　　12岁，陈镇威考上广州市艺术学校的芭蕾专业。但要不要去读，一家人产生了分歧。为此，全家郑重举行了一次家庭会议，投票结果是不同意他继续学习芭蕾。可一想到自己就这么与舞蹈错过，他不甘心。他给父母写了一封长达7页的信。信中说，“我无法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里没有舞蹈。跳舞能让我从一个小男孩变成大男孩，我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从此，陈镇威的人生和芭蕾紧紧相连。

　　后来的故事许多人都知晓——2010年，因为在国际芭蕾舞比赛中的优异表现，他收到海外多家知名舞校和舞蹈团的邀请。最终，他接受了美国休斯敦芭蕾舞团的奖学金，赴美学习。两年后，他以舞蹈演员的身份加入休斯敦芭蕾舞团，并在2017年成为舞团首席。2020年，他加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并用两年时间成为该团史上首位中国首席。

　　对芭蕾舞者来说，从塔底到塔尖，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有人花了很多年，而陈镇威却在短时间内迎来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但他说，首席是一种馈赠而非目的。提到跳舞这件事，陈镇威两眼发亮：“如果不跳舞，我就不是完整的陈镇威。可能是因为这种纯粹，我被幸运地提到了这个位置。”

　　把自己打碎，再重建

　　西湖大学的演出结束后，不少懂行的观众对陈镇威在《阿波罗》和《睡美人》里的演绎赞不绝口：“不论是柔软度、爆发力还是对角色的代入，他的舞蹈无可挑剔，充分体现了巴兰钦风格的速度、活力与音乐性。”

　　当他们得知陈镇威从小学习的是俄罗斯瓦冈诺娃体系的芭蕾风格时，更发出惊叹。两者的区别有多大？陈镇威在演出后的分享环节做了亲身示范。以转圈为例，巴兰钦风格转圈时后腿笔直，舞者的目光需要直视前方；而瓦冈诺娃体系由沉蹲蓄力、自下而上传导力量，依托体态带动视线增强表现力。两者的起势、发力方式都截然不同。

　　两种体系、两类动作，千差万别。这意味着，陈镇威从休斯敦到纽约，相当于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难度很大。”提及这段转型经历，他如此形容。刚进纽约城市芭蕾舞团观摩同事平常练功状态时，他甚至一度产生自我怀疑：“过去多年的学习是不是都白费了，还有意义吗？”

　　但陈镇威最不缺的，就是跳出“舒适区”从头再来的决心。

　　那段时间，陈镇威刻意忘掉之前所学的一切。他把自己打碎，再重建。他重新练习肌肉的发力逻辑、动作和音乐之间的配合度。他说，这一切让他想到初到美国学习时，也曾陷入失落的境地，“同样的水平，舞团优先会选择自己人。我要把每个动作和细节做到极致，超过同事们很多，才有可能获得机会。”

　　文化的差异、竞争的残酷、技艺的磨合，我们可以想象陈镇威一路走来的艰辛。但对于自己付出的努力和汗水，他却轻轻带过。他说：“我喜欢挑战。比起安稳舒适，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的过程，让我进步更快。”

　　陈镇威清晰记得，进入广州市艺术学校学习的第一个学期，特别想家。一次芭蕾课上，老师正站在队列前教学基础舞姿，别人都凝神绷着脚尖，唯独他心神飘回了家。突然，老师点到了他的名字，示意他出列单独示范。他心里咯噔一沉，心想：完了，要当反面教材了。

　　硬着头皮完整做完动作，没想到收获了老师的夸奖。他念头一转，大概自己在跳舞方面是有一点天分的，心里又生出新的期待：“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可以更好？”

　　如今，陈镇威始终保持每天至少两小时的日常练功时间。他说：“一个舞者能完成各种技巧动作，但一个好的舞者要保证每个动作都没有瑕疵。所以，我需要用无数时间来打磨所有的小细节，直到作品被完美呈现。”

　　把东方芭蕾故事带到更多地方

　　在西湖大学，有人问陈镇威：“巡演第一站，选择这样一所年轻的新型研究学校，而非传统剧院，这种跨界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他说：“舞台从不局限于专业剧院。选择西湖大学作为首站，正是希望跳出传统演出范式，让更多年轻人近距离感受芭蕾魅力，搭建起中外青年艺术交流的桥梁。”

　　跨界，也是陈镇威一直想做并始终在做的事。在他看来，跨界不必刻意为之，“我在美国演出，作为亚洲面孔在舞台上跳芭蕾，这本身就是一种跨界。”

　　这次巡演，陈镇威更是把跨界做到极致。筹备过程中，他既是舞者也是统筹，排练之余，还需要处理机票、酒店、推广等大小事务，把关巡演的全部环节。

　　巡演节目单，陈镇威带来了自己的原创芭蕾作品《梁祝》。这亦是他融合中西方文化的一次尝试——以芭蕾的舞步演绎中式团圆浪漫和悲欢，既让海外观众感受中华传统文化，也让中国观众看到传统IP与国际艺术融合的可能。“既然我可以演绎西方芭蕾中的王子角色，海外舞者为何不能尝试演东方经典里的祝英台？”他说。如果未来有机会，他会创作更多与中国传统文化有关的作品，比如西游记里的美猴王，将来希望能把东方芭蕾故事带到世界更多地方。

　　2017年，陈镇威收到姐夫发来的消息：“想要提升身体柔韧性，能不能录制一段基础拉伸的教学视频？”录制完成后，陈镇威萌生出一个想法：制作中英双语教学内容发布在网上，让没有专业学习渠道却热爱舞蹈的人，也能接触到正统芭蕾的训练方式。至今，陈镇威坚持舞蹈普及教育已有近10年。

　　演出排练之余，他会抓住空闲时间进行授课。他忘不了每一节芭蕾课上孩子们那充满渴望和热爱的眼睛，这让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许他们未来不会成为芭蕾演员，但我想告诉他们，要找到自己热爱的那件事，并为之努力。”

　　“我肯定会有跳不动的那一天，但即便没有在舞台上，芭蕾教会我对生活的态度，终身受益。”陈镇威希望自己的经历能激发更多人对梦想的追求。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珍惜当下能站上舞台的每一刻，继续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