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苏东坡》在京演出——
一句“谁怕”,破梦新生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陆遥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陆遥
7月11日,北京,暴雨红色预警。
保利剧院门口,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人们熙熙攘攘,撑着伞、踩着水。当晚,《苏东坡》在北京演出,1000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不乏年轻面孔。有人已经在不同城市追了十几场,最执着的一位,追了整整18场。
90后北京姑娘林染,对越剧的全部印象停留在小时候陪奶奶看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哭哭啼啼、咿咿呀呀”。11日晚,她陪着追越剧的朋友走进保利剧院。她本以为会全程刷手机打发时间,没想到从“乌台诗案”乌鸦般的黑影在舞台深处出现,灯光和身段营造出的窒息氛围让她沉浸其中,她的头就再也没有低下去。
舞台上,茅威涛褪去衣冠、摘掉髯口,一层层卸下所有行头。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台上留下的既是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也是63岁的著名越剧小生,在47年粉墨生涯之后,献给观众也叩问自己的一份答卷。
十场梦里的两种人生
舞台上的苏东坡,卧于竹椅之上。
越剧《苏东坡》用“盗梦空间”式的手法,把苏轼六十余年的人生拆成十段梦境,重新编织。乌台诗案的惊涛、黄州躬耕的旷达、赤壁泛舟的哲思……少年与暮年的东坡隔空对话,三位夫人跨越时空同现。
坐在台下的观众、人文科普领域博主意公子说:“我看到的是一个精神叙事的重构,看到苏东坡如何一步步走向自我的崩塌和重生。”
为什么敢用梦境?因为苏东坡的人生里本来就装满了梦。“夜来幽梦忽还乡”是梦,“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也是梦,“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还是梦。《苏东坡》的编剧何冀平只是把苏东坡自己的精神工具还给了他。
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御史台的柏树上栖满乌鸦,苏轼被关在牢里,罪名是“讥讽朝政”。亲友避之不及,弟弟苏辙上书求以官职替兄赎罪,被驳回。苏轼甚至准备好了毒药,一旦被判死罪便自行了断。那一百多天,他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戏里,何冀平用浓墨重彩铺开了这场精神坍塌。言官化作漫天乌鸦,遮天蔽日,苏轼被逼到将死的边缘,人生全部跌碎——然后才有了后面的“东坡”。意公子说:“从来不是我们愿意主动去改变的,是逼到将死的边缘、跌碎三观的边缘,变革才有可能诞生。”
1080年,苏轼被贬黄州。没有俸禄,只配给少量实物,一家二十多口人,日子过得很难。朋友马正卿替他向官府申请了一块废弃的坡地,他带着家人开荒种粮,自号“东坡居士”。那块名为“东坡”的废弃坡地,不仅填饱了肚子,更完成了一场精神重建。
最让人意外的一场戏是“东坡扮鬼,季常哭灵”。大理寺误传苏轼死讯,陈季常披麻戴孝前来哭灵,哭得真情实感、感天动地。忽然,正在制墨的苏东坡以“魂魄”之姿现身,逗弄起这位挚友。含胸、垂肩、脚步虚浮,标准的戏曲“鬼步”。
“死得好!”台上的苏东坡这样喊。
山西传媒学院教授白燕升在台下看着,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苏轼死了,苏东坡诞生了。”
死去的是那个执着于“致君尧舜”的苏轼。黄州的江水、明月、泥土,洗去了他的躁动,沉淀出苏东坡的通透。他从庙堂走向田野,从士大夫蜕变为生活家——开荒种粮、研究红烧肉、夜饮东坡醒复醉。
当大幕落下,这份“脚踩泥土,心中开花”的豁达,也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每个观众心里——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黄州”。
越剧舞台的陌生人
越剧一百二十年,最擅长塑造的,从来不是苏东坡这样的人。
从《梁祝》到《红楼梦》,从《西厢记》到《碧玉簪》,越剧舞台上多的是才子佳人、书生小姐。
即便是《陆游与唐琬》这样的文人戏,我们看到的仍然是一位南宋诗人的爱情悲剧。唐琬含恨而逝,陆游沈园重游,题下“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那阕词写尽了半生遗恨,读者跟着哭了近千年。但《陆游与唐琬》写的终究是“情”,仕途的失意不过是爱情的注脚。
但苏东坡不一样。这样大开大合的洒脱人生,长期是越剧的“陌生人”。
在越剧的基因里,天然亲近的是情感叙事,而不是思想叙事,细腻婉转的唱腔用来演绎“花前月下”再合适不过,但要承载“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旷达襟怀,难度陡然提升。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王馗认为,苏东坡这一题材与戏曲惯常表达的内容有着本质区别,“并不是所有剧种都能很好地塑造出传统文化精英”。
把苏轼的故事讲明白,不难。乌台诗案、黄州躬耕、赤壁泛舟、杭州疏浚西湖、儋州办学,每一段都足够精彩。难的是把他的内心讲清楚。何冀平在21年前就计划动笔写这个题材,直到2025年才得以首演。时间跨度之久也说明了这出戏的编剧难度。
传统戏曲写历史人物,往往“择一事,显一面”,抓住一个高光时刻就够了。但苏轼不行——他的价值不在“事”,而在“思”。何冀平最终选择用“梦境”串联全剧。从“入梦”到“别梦”,不讲究因果顺序,只遵循情感和思辨的逻辑。
越剧难得如此深入地触碰到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
陈先生是戏迷,也是苏轼迷。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历代苏东坡年谱、文集和评传。几十年间,他在纸页间遇见过无数个苏东坡——乌台诗案中写“梦绕云山心似鹿”的惊惶东坡,黄州东坡雪堂里“倚杖听江声”的寂寥东坡,儋州桄榔庵中“天其以我为箕子”的旷达东坡。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文豪,直到在杭州看《苏东坡》的那个晚上。
赤壁一场戏,苏东坡立于江心小舟,没有对手,没有对白,只有一段最纯粹的独唱。茅威涛的声音从空旷的舞台上浮起来,像江水本身在说话。陈先生忽然觉得,书斋里的苏东坡是“读”出来的,而台上的这个苏东坡是“活”出来的,他第一次“听”见苏轼在赤壁江心那个深夜的呼吸声。
中国文联原副主席仲呈祥在研讨会上评价:“越剧《苏东坡》为古代最杰出的知识分子代表传神写貌、树碑立传。它所张扬的,是今天依然具有生命力的中国古代文人的文化基因。这部戏让我们看到,当代精神可以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寻根求源、找到依托。”
无法替代的沉浸与共振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走进剧场看戏,不是出于怀旧,也不是出于文化课业的要求,而是出于一种自发的、近乎追星般的好奇与热情。从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一票难求,到《苏东坡》巡演中年轻面孔的密集出现,曾经被认为“只属于上一代人”的戏曲,正在以新的面貌与新的观众彼此打量。
这背后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我们能看到,现在的戏曲作品以更具当代精神的内核触动了年轻观众的情感开关。更重要的是,戏曲本身的美学魅力——那种集文学、音乐、舞蹈、美术于一体的综合体验,在视觉文化泛滥的时代反而成为了一种稀缺的“现场感”。年轻人走进剧场,寻找的正是屏幕无法替代的沉浸与共振。
《苏东坡》走的路跟《新龙门客栈》不太一样,不追求“爆款”式的下沉,但观众的热情给出了答案——巡演一个月内连开16场,上海场两场全部售罄,还去香港参加了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中国戏剧文化节展演。
“《苏东坡》让我沉浸在越剧的美学里,那种全身心投入的观剧体验,是其他屏幕娱乐方式难以给予的。”林染说。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被一场暴雨和一部越剧同时击中。”
有观众追了多场演出,连B组演员的演出都追——这在以前的演出很少发生过。一位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当茅威涛的观众,得习惯‘颠沛流离’,不能只守着越剧的吴侬软语,还得准备好被拽进布莱希特和莎士比亚里。”
再看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线下演出,年轻观众占比超过七成。剧场里坐着的,不再是清一色的中老年观众。散场后,有年轻观众在门口等着“东坡先生”下班,拿着手机拍茅威涛走出剧场的侧影。
“谁怕”——舞台上茅威涛吟出的这句唱词,既是苏东坡的旷达,也是越剧面向未来的探索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