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时代,重新审视舞蹈的艺术价值——
“黄金3秒”,够吗
本报记者 童健 参与整理
编者按:在短视频“黄金3秒”的逻辑下,现如今,很多舞蹈作品的高潮片段被截取,以短视频形式在网络上热传;也有一些舞者因一段几秒钟的舞步火遍全网,被更多人看见。有人认为,短视频时代,一部作品、一个舞者好不好,很大程度上由算法说了算。种种案例,共同指向一个话题:该如何定义舞蹈艺术在流量时代的价值?我们邀请三位舞蹈界专业人士同题作答。 ——浙江日报文艺评论版责任编辑 郑梦莹
流量时代,重新审视舞蹈的艺术价值——
“黄金3秒”,够吗
郑梦莹:“黄金3秒”真的能定义一支舞的价值吗?短视频时代,对舞蹈艺术的评判标准是否真正发生了变化?对专业舞者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赵铁春:今天,由于网络的飞速发展,人人都成为了评判者和传播者。无论是剧场艺术还是文旅演艺都一股脑地被抛进网络中去评判、传播,用一把网络评判和算法的尺子衡量并加以推送。这不仅混淆了剧场艺术和文旅演艺在艺术表达、审美追求上的分野,以及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不同侧重,也混淆了两方面受众群体的各自需要。
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是区分剧场艺术与文旅演艺。剧场艺术是以不同艺术领域、门类独有的艺术语言为手段,淡化舞美布景,主要依靠演员表演来完成以人物、事件、戏剧冲突、精神思辨为核心的艺术表达,它注重思想深度、审美取向、对人性的挖掘,追求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优先。文旅演艺是以旅游消费为依托,以本地历史、文化、民俗、IP等为内容,以山水、湖泊、古城街巷等为天然的舞美布景并追求视觉奇观效果完成表演。文旅演艺既追求引流和商业盈利,长期稳定的驻场营收,当然也受社会效益的价值约束。因此,我认为剧场艺术和文旅演艺不应该是一个评判标准,更不能以网络算法说了算,因为算法只以流量数据论高低。流量、票房属于市场维度评价,社会效益属于文化社会维度评价,二者不能互相替代。
其实,无论网络算法怎样评判,剧场艺术和文旅演艺都要守住自己的初衷,按照自己的生存逻辑做优并发展,不要单纯只受网络左右。其实任何艺术形式的创作者都需要理论指引、提升艺术素质、耐得住寂寞;有时观众(大众)也需要艺术审美引导;网络平台需要价值约束、管理以及分层评判。
潘岚:当舞蹈遇上“黄金3秒”,冲击是真实的。比如,在浙江歌舞剧院、宁波歌舞剧院的排练厅,专业演员每天十几个小时泡在里面,琢磨舞剧中的动作、人物形象,哪怕是一个呼吸、一个指尖动作,为的是舞台上的完美演绎。可现在网络上判定一个舞者火不火,常常是算法、“黄金3秒”说了算。很多演员跟我说,自己苦练十年,不如别人扭十五秒,这种落差带来动摇职业信念的可能。
但换个角度看,现在新的可能性也前所未有。以前哪怕一个省级院团的演员,要让全国舞蹈界的人看到都是很难的;但现在可能因为一小段有质感的舞蹈,一夜之间被千万人看见,这放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协会或者是文化管理单位现在需要做的是引领,不是被裹挟着随波逐流,也不是站在岸上指责洪流,而是在洪流中树立起航标,打造能载着专业精神远航的舞蹈小船,让它们在这个时代特有的短视频浪潮中平稳远行。
徐颃:算法本身不太懂审美,它更关心你有没有把一段视频看完、愿不愿意转发给别人,至于这支舞好在哪里,它大概率判断不了。所以,并非“评判权转移给了算法”,而是舞蹈发生在竖屏、3秒、可暂停可循环的新场所。
这同时带来了挑战与机遇。挑战在于,我们的专业训练里很少有“为竖屏构图”这一课。过去舞者面对安静专注的观众,如今面对的是看两眼不对味就划走的人。机遇在于,一个专业舞蹈演员过去演一辈子,看过他的也许就那么些人;而如今“青绿腰”一夜之间被几千万人记住、跟着模仿。新介质让更多人和作品直接站到观众面前。所以,眼下真正卡住专业界的,或许是攥着旧剧场的尺子,去量一个早已换了场所的世界。
郑梦莹:很多通过短视频走红的舞蹈,往往被简化为好看的动作、洗脑的节奏、美丽的画面。观众看到了美,但往往没有看到为什么美。这对提升大众舞蹈审美素养利弊几何?舞蹈艺术本身,又该何去何从?
潘岚:我打个比方,这叫“美的快消品”:吃的时候觉得味道不错,吃完却少有营养沉淀。观众被训练得只会识别哪个动作流行、哪个节奏洗脑,但读不懂身体背后的文化、情感和匠心,这不是审美力的提升。审美素养的核心,是看完舞蹈作品能品味、有回味,能反思、有共情。所以,我们要做的事,就是给这些碎片补上“上下文”。
一方面,我们要持续提高舞蹈作品的视频品质,让观众看见一支舞的完整审美逻辑;另一方面,鼓励专业舞者去做动作讲解类的短视频。以古典舞的“云手”为例,不要只拍个好看的手势,而要讲清楚这个动作怎么从戏曲身段演变而来,解释一推一拉之间藏的是中国哲学里的阴阳开合。再比如,畲族舞蹈的一个摆胯,把它放到浙南山地、放到百姓劳作里去讲,观众就懂了:那不是随便扭,它关乎着生活、土地、族群记忆。
赵铁春:短视频中走红的舞蹈,是网络的需要,是时间、成本和娱乐的需要,它不应该是剧场舞台舞蹈(舞剧)艺术作品的终极追求。舞蹈当然需要网络平台,但它更需要正能量的网络环境和优质的网络产品。
中华舞蹈是中华文化的产物,中华舞蹈有自己独特形态、动作、动律和审美风格。当代中国剧场舞蹈艺术的发展历史是从新中国成立前后开始和发展的。如果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吴晓邦、戴爱莲先生算起,至今也不过是80余年。从“舞种”角度看,有中国古典舞(戏曲、汉唐、敦煌风格)、中国民族民间舞(汉、藏、蒙古、维吾尔、朝鲜、傣族等风格),但从“剧种”的历史、传统和发展来说,它还很年轻。如果说,从1950年9月首演,由戴爱莲编导并主演、欧阳予倩编剧的新中国第一部舞剧《和平鸽》算起,剧种不过才走过70多年的创作表达、审美样式的探索历程,它还未形成艺术创作和审美表达的独立样式,还需要不断探索和完善,还应该不断地在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中华舞蹈建构中勇于探索、发现、求新、求变、求证。我相信,中华舞蹈可以在剧场里和网络上受到各自的欢迎和追捧,在剧场里用剧场的节奏,在网络上用网络的节奏。这才是正常的。
徐颃:这件事跟短视频其实没多大关系,它本来就是审美常有的样子。身体先有感觉,解释总是后来的事。短视频无非是把“有感觉”的瞬间放大了成千上万倍。流量把舞蹈的门槛一下子放低了:过去它是剧场里的小众艺术,票价、城市、圈子,一层层把人挡在外面;春晚舞蹈《碇步桥》等让大多数非专业人士,头一回在屏幕前为一段舞停下了划动的手指。审美的长进很少从“懂”开始,多半是从“愿意多看一眼”开始的。人先来了,才谈得上往深里走。
这当然是利弊参半的。介质是会挑食的,短视频偏爱3秒就能认出来的惊艳片段,冷落那些需要时间慢慢铺开的叙事。所以我更担心的,是创作这一头会不会被介质慢慢驯化得只剩下对高光时刻的追逐。
郑梦莹:在这样的语境下,除了审美价值外,舞蹈还承载了哪些更多元的功能?专业舞蹈界与公共文化机构,该如何回应这一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赵铁春:当下的舞蹈主要有两大功能性存在:一是以剧场舞台创作表演为核心的专业舞蹈,它的舞种及审美风格、教育教学、人才培养、艺术创作和理论研究,是以达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双向统一为目标的。二是非专业舞蹈,即为大众身体健康、滋养心灵服务的疗愈性舞蹈等。它让大众身体舒缓、心灵安顿。它面向全民,无门槛,重体验,接纳自己和对方。当然专业和非专业舞蹈并不割裂:专业舞蹈可作为欣赏的载体、疗愈的品类,非专业或疗愈舞蹈也会反向丰富舞蹈功能与内涵,共同拓展舞蹈的边界。
舞蹈应该拥抱这个崭新的网络时代。网络是平等、开放的,舞蹈本身也是如此,它不需要借助于外物,只需要自己的身体和呼吸便能够完成。我们希望让人人可舞、能舞,快乐、健康。无论是何种舞蹈,都应该达到这一目标。
潘岚:今天谈舞蹈,真不能只盯着“美不美”了。你看城市的街头、广场,那么多人在跳舞、在分享,舞蹈已经变成一种社交语言。它至少承载了两个更底层的功能:一个是情绪疗愈,很多人工作压力大,他们不是要跳给谁看,而是让身体动起来、心情更舒畅。另一个是群体认同,一群陌生人跳同一支舞,那一刻他们有了共同的节奏和归属感。
我注意到一个特别好的现象——现在很多高校已经在做系统研究,探索舞蹈疗愈课程,把专业的身体训练和心理健康结合起来。这说明舞蹈的疗愈功能,正在从经验感知走向学术自觉,这是我们行业特别需要的。
专业界和公共文化机构的角色得变。不能再高高在上地说“我来教你们跳舞”,而是要把专业舞者带到这些场景里,让市民、游客路过就能参与进来。那一瞬间,舞蹈不是表演,是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公共文化馆、社区中心也应该成为这样的“身心空间”——不只教动作,更引导大家用身体表达自己、连接彼此。
徐颃:舞蹈最早的样子,更像一个动词。它是祭祀,是社交,是情绪的一个出口。流量更多是让舞蹈部分久远的功能苏醒了。“科目三”“刘畊宏健身操”等,都是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借着自己的身体,完成一次自我疗愈和彼此确认。
那么,我们该如何做?一是试着把这些大众舞蹈现象当成可以研究也能反哺创作的资源。二是给学生补一补“新介质”这门课。专业能力能抵达人,才算真本事。三是公共文化机构不妨从“把作品送下去”,慢慢转到“把身体组织起来”,把舞蹈当成社区连接和全民健康的基础设施来经营。所以,流量时代摆在我们面前的真问题,或许是舞蹈有没有机会重新变回属于更多人的身体语言。
(本报记者 童健 参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