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的自拍”成为美术馆标配
先别急着批评打卡式逛展
刘潇
■ 刘潇
在今天的美术馆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观众站在一件巨大的装置或作品前,调整角度,寻找光线,拍下一张自己与作品的合影,然后迅速上传社交媒体。好的照片,通常会引来一众点赞。
上海正在展出的莫兰迪主题展以140余件原作为亮点,引来热爱时尚、喜欢“莫兰迪配色”、怀想孤独与平和的观众。打开小红书,搜索展览名,坐在一个精美的展厅中、独享莫兰迪作品的照片似乎成为打卡展览的标准照。而取景框之外,是正在等候的其他观众,他们彼此都理解:每个人都需要一张看展美照。
有不少人对此感到不适,尤其部分艺术专业人士会认为作品成为了背景,展览成为了摄影棚,人类欣赏艺术的经验——凝视和思考——则在按下快门、上传云端的手指点触中,被迅速消解了。观众不再欣赏艺术,而只是在借助艺术展示自己。
然而,当我们回望绘画史、摄影史,会发现在某个重要时刻留下自己的形象,并非今天才出现。手机中的留影和云端保存的影像,都可以看作委托肖像、自画像等古老愿望在数字时代的新形式。
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人们喜欢拍照,而是可以先追问:今天的观众在艺术空间中留下自己的影像时,究竟在寻找什么?
在摄影技术普及之前,肖像的保存只属于少数人。现今存放在博物馆中的王室、贵族的绘画、雕塑正是力证。普通人的生命很少能够留下视觉证据。正是摄影帮助普通人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意识:一个普通人的存在,也值得被记录和保存。
19世纪末20世纪初,照相馆在中国城市逐渐兴起。上海、杭州、宁波等江南城市,至今仍时有百年家族照片被发掘出来。这些照片证明了普通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或者“曾经这样生活”。
在展览中的合影、自拍,正是延续了摄影最初带给人的那种冲动——确认自己的存在,并将自己放入某个值得记忆的场景之中。
如果说,过去的照片更多属于私人记忆,今天的留影则进入了公共空间。社交媒体的出现和迅速发展是这一现象最重要的推动力。
过去人们进入美术馆,通过观看作品,理解艺术家的思想、时代背景和视觉经验。今天的观众和作品合影,或者说“打卡”,则增加了一层新的关系:不仅观看作品,也观看自己观看作品的样子。展览空间不再只是艺术家和艺术的舞台,也成为观众自我呈现的舞台。
社会学家戈夫曼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一个著名观点:社会生活本质上是一场表演。也就是说,现代人并不是简单地过日常生活,而是在不同社会场景中不断塑造和展示自己的身份。社交媒体正是主动展示的“前台”。
选择奢侈品消费、评选星级餐厅,都共用这套机制。最近,上海博物馆南美大展的热门社交媒体词条是“#看看你买了哪些文创#”。这是寻找认同感的公开询问。正是社交媒体强化了这种原本只能在物理空间中感受到的倾向:我们不仅记录生活,也发布生活;不仅经历事件,也通过这些选择和发布,塑造自己的社交形象。
展览中具有高度视觉性的空间,自然就成为新的场景:大型装置作品、独特的展厅氛围、强烈的视觉效果,为每个人提供了理想的合照背景。
在讨论展览打卡时,我们很容易想到“附庸风雅”这个词。一个人并不真正懂艺术,却希望通过艺术提升自己的形象。如果我们从文化史角度来看,这或许将超越简单的消费逻辑。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雅”,并非一种天然拥有的能力。茶、香、绘画、音乐,都需要环境的塑造以及长期的经验积累。大家观看艺术家的作品时,首先是被形式吸引,被美感吸引,被一种陌生经验吸引,然后才逐渐进入更深层的理解。
美术史学者、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范景中就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艺术欣赏是一种需要培养的能力。文化品位并非天然存在,而是在参与、模仿和学习中逐渐形成的。
“附庸风雅”或许正是文化学习和品位积淀的起点。当一张与作品合影的照片成为观看的开始,这意味着审美的教育不是要求人在进入艺术之前已经具备相应知识,而是在接触艺术之后,逐渐形成新的感受能力。
然而,专业人士的批评和担忧不无道理。
展览的社交化实际面临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即完全迎合流量的“打卡”逻辑,只考虑追求视觉刺激,就会沦为平庸,更易导致优质的,更具公共性、公共价值的艺术经验被削弱,甚至被遮蔽。
真正成熟的公共文化机构,或许应考虑更具挑战、更具社会责任的道路:它不拒绝人们的兴趣,也不应停留在兴趣本身;可以从兴趣出发,但品位需要培养,最后能引导趣味走向理解。
当观众第一次面对一件作品,即便只是觉得“这件作品很好看”,这也意味着观看开始了。这就是趣味引导的意义——兴趣先发生,理解随后抵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众与作品合影,意味着大众参与文化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它始于自我呈现与传播,但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通过持续的公共引导,将这种参与逐渐转化为审美经验、文化理解和精神成长。而这正是今天美术馆和展览最重要的社会责任。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艺术管理系负责人、第十届上海双年展联合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