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书”先生戴维璞
二郎
■ 二郎
戴维璞先生是家父的挚友,出生于1915年,比家父年长两岁,年轻时就读于上海正风文学院。该校以国学为重,名师荟萃:胡朴安教文字学、经学,钱基博教文学、诸子;吕思勉教史学,蒋维乔教佛学与理学,章太炎心情好时,也会来校给大家讲学。如此学术熏陶,再加上数十年如一日的爱好和钻研,筑就了维璞先生精深的国学根底。他被同仁视为杭州文史耆宿,年逾花甲仍应省市图书馆之聘,帮助校勘古籍,人称“佣书”先生。
“佣书”是古代对文人一种特定职业的称呼,指受人雇佣,代为抄写书籍文书者;近代,“佣书”作为一种雅称,泛指应聘在图书馆等机构从事古籍缮写、校注的专业人士。
父亲有古文素养,一手小楷写得清健秀润,有唐人写经遗意,退休以后,亦被戴维璞邀去发挥余热。有好几年,两人同进同出,每天去孤山省馆古籍部坐班。
戴伯伯曾作词两首,对这段岁月有所记录。一为《虞美人·日日赴孤山图书馆佣书挤车途中口占》:“车轮碾破西湖晓,人似沙鸥小。摊书矮几校虫鱼,赢得一身清骨伴琴书。霜华渐上潘郎鬓,莫叹流光迅。古香一榻对丁谱,此福人间哪得易须臾。”一为《西江月·佣书自况》:“不管市声喧寂,且翻古帙虫鱼。孤山深处校遗书,此乐平生独许。秃管磨残岁月,青灯照见诗腴。丁家残稿认模糊,也是前缘不负。”词中所说的“丁谱”“丁家残稿”,皆与晚清杭州的藏书名家丁丙兄弟相关。
丁丙(1832—1899),祖籍杭州,与兄丁申并称“双丁”。兄弟俩继承祖父所建“八千卷楼”,扩为嘉惠堂,藏书近三十万卷。清朝咸丰同治年间,杭州战乱,文澜阁被焚,书散民间。丁丙兄弟在留下镇发现《四库全书》残页被当作包物纸,冒险入城捡拾残卷运至西溪风木庵,战后主持补抄七年,使文澜阁《四库全书》恢复十之七八。“双丁”由此名重后世,被视为杭州文化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父亲“佣书”的任务是缮抄孤本,而戴维璞则一肩双任,既要给市馆校注《丁丙年谱》,又要到省馆文澜阁校勘丁氏搜存抄录之《四库全书》旧藏。
《丁丙年谱》最初由其子丁立中编纂,共四卷260页,逐年详记丁丙事迹。原稿经多位友人删节、批改、调序、润色后,形成多套稿本,内容庞杂,人名书名典故错综密集,不加详尽笺注,后人很难看懂利用,工作难度和责任可想而知。
戴维璞对丁丙“存古传薪”事迹深为敬服,重任在肩,自然竭尽心力,效法先贤,要为乡邦打磨一部经得起时代检验的文献经典。念兹在兹,孜孜矻矻,历尽十余载,任务总算完成,先生在定稿本最后,一笔一画写上“戴维璞批注、缮写”,长吁一声,如释重负。
丁丙是著名藏书家,戴维璞也嗜书如命;戴家的藏书室,我年少时曾随父亲去参访过,规模虽不及丁氏,却也相当可观。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风日正好,我随父亲在檐下负暄读书,时间一久,不免哈欠连连。父亲见我困了,合上手中的那本《容斋随笔》,站起身,说:“看不进就不要勉强,走,我带你去戴伯伯家里转转,星期天,他不会出门的。”父亲知道老友的脾性,闲暇时间,不是读书就是习字,除此没有别的爱好。
戴宅离我家不远,经过城隍庙前,朝南直行百步,拐一个弯就到了。寻常巷陌,老式墙门,年份久了,石灰脱落,马头墙上布满了淡墨痕般的水渍;青砖铺路的一方天井倒还干净,墙角一丛瘦梅,已开的花和未绽之蕾,色泽鹅黄,在夕照的映衬下,皆如冰雕玉琢;檐下石阶上摆放着几盆菖蒲,只要有几滴天落水,秋冬亦能葆有一抹青绿。老宅阒静,无人应门,父亲常来,熟门熟路,径直穿堂而过。我紧随其后,第一次来,免不了好奇地东瞅西瞧。只见朝南的大房间不住人,却挤挤挨挨地排满了书架书柜,里面摞放着一叠叠一匣匣的线装书,书页中间,夹着一些阅后批注过的纸片,似乎在提示访客,这些古籍,于主人绝非摆设。
正房成了书库,而朝东的厢房,一榻一桌两把木椅,却成了戴先生的卧室兼书房。父亲把我牵到了戴伯伯的身前,说:“犬子读初二了,作文尚可,读经典却无书心。这次带他来府上见识见识!”戴伯伯正伏案临帖,搁笔朝我瞅瞅,问:“课余都看过哪些古书?”我嗫嚅道:“也就是《说岳》和《水浒》呗。”戴伯伯转脸正色对我爸说:“打基础,《论语》不背,唐诗宋词总还得读吧!”说着,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唐诗三百首》递给我爸:“给令郎吧,我是到老都将其放在案头,有空就读几首的。”父亲把书交给了我。此书我渴望已久,一直想拥有一本,我把书贴在胸前,深深地向戴伯伯鞠了一躬。
戴维璞和我父亲是萧山老乡,戴先生祖籍龛山(现改名坎山),在萧山东部即今天的国际机场那一带;而父亲祖籍临浦(以前属山阴管辖),东南边已与诸暨和绍兴接壤;两家相距近百里,旧时交通信息均不畅达,即使同县,也不可能认识的。但父亲和戴维璞却是相知多年的老朋友。可惜两位老人生前,我浑浑噩噩,从未对他们的过往有所问及。现在只能凭想象,来猜测他们相识的因缘了。
戴先生出身于绸商家庭,毕业于上海私立大学,在杭州既有房产又富藏书;而父亲3岁失怙,只读了两年私塾,12岁就到临浦钱庄做了学徒,两人原本并非同一圈层之人。解放后,前者赋闲家居廿余年,一心只读自己痴迷之书;后者货殖本行,在商言商直至退休;身份和经历,并无交集之处。反复揣想,我似觉有一种可能,能使两人碰在一处,地点应该是在一家书店,或图书馆的借阅处,两人因同购或同借一册古籍,而得以攀谈相识。家父与戴先生皆嗜书。我想,有这样共同的爱好,同处杭城,相识,总有可能;相互砥砺,也才有共同的基础。
孤山“佣书”没两年,父亲就因老年怔忡、不良于行,辞归了。戴先生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不嗜烟酒,仍能胜任工作。那年月,到孤山交通并不方便。他总是到宝善桥搭乘公交车至玉泉,然后再沿湖步行前往。我年轻时,去工厂上下班,常会在巷子里碰到他。戴先生是一个模样和神情都有点矜持的老人:一身蓝灰衣裤,经年不变;春秋中山装,冬天对襟棉袄,夏天即使换穿了衬衫,领纽仍是紧扣着的。先生出门,习惯带一把弯柄黑伞,既可遮阳,亦可避雨,天阴路滑,就把它当拐杖用。他这种严谨的个性和静心敛神、校勘古籍的工作,倒是蛮契合的。
好几次我和先生迎面相遇,我以为他看到我了,连忙趋前问候。他却无视无闻,眯缝着眼,好像总是在想心事,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一次和父亲说起此事,父亲笑道:“千万别以为你这位伯伯架子大,老夫子就是这样的秉性,不管是走路还是吃饭,他脑子里琢磨的,总是案头那些待校注的古书。”
听父亲说,20世纪30年代,戴维璞从沪毕业返杭,曾在市立图书馆等旧机构从事过文牍工作,解放初未获留用。鼎革之际,翻天覆地的变化,使这位沉浸于古籍的书生一下子无以适从,好在手头还有一些祖传薄产和收藏,旧宅尚存盈箱满柜的线装古籍,戴先生“投闲家居”,节衣缩食,索性过起了与书相伴的独居生活。难怪进进出出总是一人,我到他家去,也没有看到有妻小相伴。二十余年,青灯黄卷,心无旁骛,该读过多少古书,蓄积有多少学问呀!
1978年前后,时任杭州市文化局局长的孙晓泉,得知戴维璞仍赋闲在家,且精熟丁氏藏书掌故,特予推荐,使其以“临时顾问”和“特约馆员”的身份,重回省市图书馆“佣书”。
孙晓泉作为杭州徽州学研究会顾问,还将戴维璞吸纳为学会成员,2008年,杭州图书馆和徽学会联合举办“杭城九老书展”,戴先生的作品,得以与曾担任过西泠印社副社长的孙晓泉、郭仲选的法书,并列展出。
当年南下浙江的老干部中,不乏识才爱才的领导。戴维璞寡言少语,不擅交际,但绝非凉薄之人。孙晓泉八十寿辰之际,戴精心撰写了一副嵌名对联:“晓色喜能添寿色,泉声常伴读书声”,以表祝贺。
父亲去世以后,我家几度搬迁;旧城改造,戴家老宅亦已拆除,我和戴伯伯彻底失联。先生卒年,有说是2009年,有说是2010年;直到在网上看到,2016年某次春拍,有件拍品册页裱边有先生亲笔题跋:“遂安楼主藏。林风眠先生油画小品。九五杭州老人戴维璞。”说明至少95岁时,先生尚健在。
孤身一人,而寿逾鲐背,难道嗜书真能疗愈养生?
戴维璞的后半生,为《丁丙年谱》的校注和丁氏旧藏的整理,费尽了心血。年谱末尾,记载有丁丙的临终遗言:“分应独善心兼善,家守清贫书不贫。”我想如果借作挽联,献给维璞先生,应该亦是恰当的吧!